2018年1月31日 星期三

向戰略防禦過渡

宋太宗端拱元年 (公元 988 年) 九月,遼聖宗耶律隆緒親自領兵南下侵宋。抵達涿州後,遼軍射帛書入城中勸宋軍投降,未被理會。遼軍展開包圍,「四面攻之」,城破,遼軍乘勝圍攻長城口。宋軍向南潰退,被遼聖宗和韓德讓截擊,「殺獲略盡」。

十一月,遼軍拔滿城,下祁州,陷新樂,破小狼山寨,推進至唐河以北。宋軍河北諸將以太宗詔書有「堅壁清野勿與戰」,拒絕主動出擊。唯定州監軍袁繼忠獨持異議,慷慨激昂地說:「敵騎在近,城中屯重兵而不能翦滅,令長驅深入,豈折衝禦侮之用乎!我將身先士卒,死於敵矣!」諸將最後被折服。林延壽等五人忙拿出詔書阻止諸將出戰,定州都部署李繼隆卻站在繼忠一邊:「閫外之事,將帥得專焉。往年河間不即死者,固將有以報國家耳。」諸將於是與繼忠一起出擊。

「閫外之事,將帥得專焉」,意思是「將在外,君命有所可受」。「往年河間不即死者」,去年君子館一役未有出兵,非懦弱退縮,而是留有用之軀,「將有以報 (效) 國家」。太宗沒有向李繼隆追究罪責,至此真相大白。

李繼隆初時不完全聽從袁繼忠的話。易州靜塞軍騎兵驍勇善戰,繼隆把他們調到自己麾下,繼忠以為不可:「此精卒,止可令守城,萬一寇至,城中誰與捍敵!」繼隆不從。易州卒之陷落,繼隆妻子留城中,被擄掠。

汲取教訓,繼隆終於相信繼忠的話,「繼隆欲以卒分隸諸軍,繼忠曰:『不可,但奏升其軍額,優以廩給,使之盡節 (上奏朝廷請加軍中將士的官,並給予優厚俸祿,使他們為國盡節) 可也。』繼隆從其言」。繼隆還乞求繼忠隸屬他麾下,從此宋軍「摧鋒先入,遼師大潰」,追擊至曹河,斬首一萬五千級,獲馬萬匹,史稱「唐河之戰」。

「唐河之戰」雖然報捷,但朝中大臣已傾向轉攻為守。

張洎言:「中國禦戎,惟恃險阻。今自飛狐以東皆爲契丹所有,既失地利,而河朔列壁皆具城自固,莫可出戰,此又分兵之過也。請於沿邊建三大鎮,各統十萬之眾,鼎峙而守,仍命親王出臨魏府以控其要,則契丹雖有精兵,豈敢越而南侵!制敵之方盡於此矣。」

主和修好論調也開始出現。

宋琪言:「國家取燕,於雄、霸直進,非我戰地。如令大軍於易州循孤山,涉涿水,抵桑乾河,出安祖寨,則東瞰燕城,纔及一舍。此周德威取燕之路,下視孤壘,浹旬必克。山後八州,聞薊門不守,必盡歸降,勢使然也。然兵,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若選使通好,弭戰息民,此亦策之得也。」

李昉、王禹偁等亦贊成跟契丹修好,太宗採納。

儘管宋軍擊敗遼兵於徐河 (尹繼倫突襲耶律休哥部隊,「契丹為之奪氣,自是不敢大入寇」)、子河汊 (折御卿截擊韓德威率領的党項、勒浪聯軍。勒浪等未幾乘亂反擊契丹)、雄州 (何承矩在雄州百姓面前,把一部份遼軍俘虜殺掉,激發遼軍報復。承矩率兵出城,捉了一個遼軍高級將領,遼軍群龍無首,隨即撤退),「向戰略防禦過渡」似乎是大勢所趨。

[主要參考資料]

1.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

2. 畢沅,《續資治通鑑》。

3.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

4. 曾瑞龍,《經略幽燕:宋遼戰爭軍事災難的戰略分析》。

2018年1月30日 星期二

土墱寨之捷

曾瑞龍列出「君子館之戰」宋軍失敗的一般性原因:「如遼軍選擇宋軍新敗之際入侵、及擁有較優勢的騎兵、機動力高、能在主要方向上迅速集結、『寒而彌堅』、較適合寒冷季節作戰等等特點;而宋軍則反之,加上賀令圖有輕敵之嫌,桑贊臨戰先走,皆足以構成失敗。」

不過,曾氏認為,「從現有資料看,宋軍的戰役決策和採用的戰術,還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應否接受會戰,或決戰時機是否適當;二是劉廷讓分精兵給李繼隆作前後兩梯次部署,是否一個對抗遼軍優勢騎兵的有效措施。」

先看第一點。曾瑞龍表示,宋軍「看不出有機動防禦的意圖,也缺乏指揮這項行動的長官」。「在君子館戰役的前夕,宋軍雖完成了『分屯諸軍』的態勢,但幾許跡象都說明它沒有真正將戰略重點擺到防禦上面。部份文獻證據顯示宋軍正在籌劃新攻勢,而它對遼軍先期入侵的反應也是較側重於孤立的反擊和逆擊,沒有發揮防禦戰的優點。」

再看第二點。為了減少步兵方陣遭騎兵從後切斷的危險,作前後兩梯次部署是有需要的。問題只在於:當時天氣嚴寒,士兵凍僵得無法使用弓弩,偏偏弓弩必須使用以避免步兵方陣四面受騎兵包圍,如是,敗局根本注定,再增兵只會換來更多死傷。李繼隆因此不派出援軍,而這未嘗不正確。

與「君子館之戰」同時,「土墱寨之戰」爆發。

且說張齊賢「言事頗忤帝意」,適逢楊業身殉,他於是「請自出守邊」,「知代州,與都部署潘美同領緣邊兵馬」。

遼軍進攻代州。馬正寡不敵眾,盧漢贇堅壁不出。張齊賢挑選廂軍二千人,從馬正右方出擊,慷慨誓師,以一當百,遼兵後退。

張齊賢本來要求潘美率并州軍隊前來參戰,但齊賢派出的間諜被遼軍捉住。不久,潘美使臣到達,說:「師出至柏井,得密詔云:東路王師敗衄,并之全軍不許出戰。已還州矣 (軍隊離開并州到達柏井時,收到秘密詔書:東路軍隊在君子館戰敗,并州軍隊一律不許出戰,潘美已返回并州)。」可是,遼兵已經集結,張齊賢遂把潘美使臣關於密室中,晚上派出二百士兵,每人手持一面旗幟,身負一捆乾草,到離代州城西南三十里處,列隊豎起旗幟和點燃柴草。遼軍遠遠看見火光中有旗幟,以為并州軍趕到戰場,驚駭地向北撤退。張齊賢埋伏二千步兵於土磴寨,撤退的遼軍遭到突襲,大敗而回。宋軍「擒其北大王之子一人,帳前舍利一人,斬首二千餘級,俘五百餘人,獲馬千餘匹,車帳、牛羊、器甲甚眾」。

土墱寨之捷,齊賢歸功於漢贇。漢贇上奏報捷,太宗初時「優詔褒答」。後來知道漢贇未曾接戰,與劉宇皆罷為右監門衛大將軍。

曾瑞龍說:「可能遼軍對代州的攻勢只是牽制性質,沒有主力決戰的意圖,因此被張齊賢的虛張聲勢所懾,稍遭挫敗即中止。」

他又指出:「土墱寨之捷雖是小勝,卻體現了宋軍戰區指揮部門的一個重要的心理變化......產生了慎重和避免決戰的想法......《東都事略》記載張齊賢調動兵力的方法,也是以防禦作戰為設想的......」

「如何從事防禦?」遂取代主動進攻,成為宋人的戰略中心議題。

 [主要參考資料]

1.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

2. 畢沅,《續資治通鑑》。

3.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

4. 曾瑞龍,《經略幽燕:宋遼戰爭軍事災難的戰略分析》。

2018年1月29日 星期一

是時候想想現在如何做,將來如何做

香港眾志周庭被 DQ 參選資格,理由是:她主張「民主自決」,沒真心誠意擁護《基本法》。儘管周庭多番重申「民主自決」不是「港獨」、言論自由保障「民主自決」的提出,在中共眼裡,「民主自決」就是一個可以滋生「港獨」的縫隙,它必然不會容許。

而由「港獨」到「自決」,紅線所及,已到泛民新生代 (去年泛民新生代曾發表《香港前途決議文》,提出「內部自決」)。再往前走一步,「我要真普選」、「平反六四」都成問題的話,香港整個反對派基本上被排拒於立法會門外,竊以為這是親建制學者多年來處心積累想要實現的:令港共在建制派護航下全面貫徹各項政策,將反對阻力減至最小。

當傳統泛民入閘都成問題,立法會選舉變相被廢,此事絕對非同小可。

偏偏集會只有三千人參與。其他香港市民呢?有些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嘴臉,有些甚至認為「呢群人淨係識嘈嘈閉,都唔係為香港做事,唔俾佢地參選就岩」。即使在場那數千人,要求他們實實在在簽名承諾不交稅 / 參與罷工,他們願意嗎?大部份選擇逆來順受,掩耳盜鈴。少部份求改變的,卻熱衷於便宜抗爭,不願多付成本。公民社會已經成熟?不過自吹自擂。敢問刻下香港社會和魯迅筆下那個看到自己同胞被斬首竟無動於衷的社會有何分別?

陳雲有感而發:「全世界,古今中外,沒見過這麼窩囊和混帳的族群。」筆者完全同意。

尤其不幸是,整個集會,除了長毛梁國雄能夠提出具體抗爭策略 (包括呼籲市民集體不交稅、告知國際社會香港仲裁服務是「搵笨」),其他政客要麼不斷叫人不要放棄,要麼大玩煽情。不要放棄,如何做呢?煽情,香港人的勢利自私、中共極權鐵板一塊會受這一套麼?想起中共早期黨員高語罕曾經講過:「革命黨是只知革命,不講感情話的,就是我的同胞兄弟他反革命,也要用手槍打死他。」還有「雨傘革命」時感動黑警棄暗投明的可笑,反對派有認真汲取歷史教訓麼?知不知道共黨是什麼性質的政黨?

抗爭策略付諸闕如,港共磨刀霍霍,彼還是要「票投姚松炎、范國威」,來個「四席全贏」。捫心自問,「四席全贏」又如何?選舉主任提出四條問題,實際是要恫嚇姚松炎切勿認同 / 提出任何分裂國家的主張,否則將被 DQ。新東陳國強被要求定義「香港獨立」及「港獨派」,亦帶有警告意味。如斯氛圍進入立法會,議員究竟有多少抗爭空間?或許到頭來只孕育出另一個口舌便給的「岳少」罷了。

消息指律政司司長鄭若驊已經承認向選舉主任提供法律意見,筆者倒覺得另有高明指點,既助鄭司長解圍脫身,又殺反對派一個回馬槍。

英國哲學家洛克 (John Locke) 認為,只有當政府能有效保障人民的權利時,人民才有義務交稅以協助它維持日常運作。長毛的建議其實相當溫和,並且有理據。

至於議事堂內的反對派議員,包括日後勝出補選的,必須深思應否繼續留在議會抗爭。連雲海都說:「既然議事規則又畀人改咗、自決派又畀人 DQ,聽日就算有幾多千人集會,對局勢有咩影響呢?!應該所有泛民議員即刻總辭!都起碼輸人唔輸陣呀!攬炒、打亂政府陣腳都好㗎!請全數泛民立法會議員立即總辭,以示抗議!夠薑就所有泛民區議會議員都總辭!玩政治真係唔係玩泥沙囉!」集體總辭作為抗爭手段,未嘗不值得探討。

最後,請緊記倪匡的話:「我認為香港人表達情緒已做足,以後要做的事應較實際。表達情緒已對整件事無甚幫助......不會因港人意願改變。所以香港人處於非常緊要關頭,要想想現在如何做,將來如何做。」1989 年的提醒,今天依舊適用。

2018年1月28日 星期日

君子館之戰

雍熙三年 (公元 986 年) 十一月,遼聖宗耶律隆緒和蕭太后領兵南下,以耶律休哥爲先鋒都統。瀛洲都部署劉廷讓率數萬騎兵北上,與李敬源合兵,「聲言取燕」。休哥聞訊,先以重兵駐守要地,再進逼瀛州,主力軍到達,遼軍和宋軍在君子館交戰。

當時天氣寒冷,宋軍衣衫單薄,雙手凍得僵硬,無法使用弓弩,處於劣勢 (拿破崙、希特拉攻俄大敗,全因不敵「冬將軍」。中外歷史有時巧合地相似),遼兵趁機對劉廷讓重重包圍。廷讓事前分了一部份精銳部隊給滄州都部署李繼隆以作緊急救援之用,此際繼隆竟「失期不救,退屯樂壽」,廷讓寡不敵眾,全軍覆沒,死者數萬人,僅以身免。敬源則戰死沙場。

休哥誘捕雄州知州賀令圖 (先是,休哥諜紿賀令圖曰:『我獲罪本國,旦夕願歸南朝。』令圖信之,私遺重錦十兩。及廷讓敗,休哥宣言:『願見雄州賀使君。』令圖意其來降,欲擅其功,即引數十騎逆之。既至帳下,休哥據胡牀罵曰:『汝常好經度邊事,今乃送死來耶?』令左右殺其從騎而執之),使宋朝的「河朔戍兵無復鬥志」。

同時,遼軍攻陷馮母鎮、邢州、深州、束城縣、文安,縱兵大掠,丁壯被殺、老幼被俘、守將被誅、金帛被奪,滿目瘡痍。

宋太宗自我懺悔,四年 (公元 987 年) 正月下詔:「行營將士戰敗潰散,並釋不問;緣邊城堡備禦有勞者,具以名聞;錄死事文武官子孫。蠲 (減免) 河北雍熙三年以前逋租 (欠租),敵所蹂踐者,給復 (免除賦稅徭役) 三年;軍所過,二年;餘一年。」

賀令圖與父親賀懷浦慫恿太宗北伐,不過一年失敗收場,自此「邊將莫敢有議取幽燕者」(這是轉攻為守的先聲)。廷讓返國,親自往宮中請罪,太宗知道他為繼隆所誤,未有加以責罰 (繼隆經中書審問後亦獲釋)。

四月,太宗欲大舉出兵攻遼,遣使往河南、河北諸州招募壯丁為義軍 (河南、北四十餘郡,凡八丁取一)。京東轉運使李維清曰:「若是,天下不耕矣!」三度上疏諫阻。宰相李昉等也上奏:「河南之民罔知戰鬥,或慮人情搖動,因而爲盜,非計之得。」開封尹陳王趙元僖 (太宗次子) 上疏:「精擇銳旅,分戍邊城,來則禦之,去則勿逐。有備無患,古之道也。所集鄉兵,雖眾何用?況河南人戶,非能便習武藝,不可盡置戎行。河北緣邊諸州,頗有閑習馳射者,或可選置軍中,令本處守押城池,而河南諸州一切停罷。」太宗最後不再一意孤行,「詔獨選河北,而諸路悉罷」(假如缺乏忠臣、皇室苦苦規勸,太宗定然重蹈隋煬帝三征高麗的覆轍,吃盡苦果。北宋有別於隋,善納諫言是關鍵)。

太宗向群臣詢問安定邊疆之策,殿中侍御史趙孚建議「內修戰備,外許歡盟」,倡言弭兵求和,主守戰略正式抬頭。

[主要參考資料]

1. 畢沅,《續資治通鑑》。

2.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

2018年1月27日 星期六

從容共到清黨

1923 年 1 月 26 日,孫中山與蘇俄特使越飛會面後,發表《孫越宣言》,正式實行「聯俄容共」政策。蘇俄協助國民黨改組及建軍 (蘇維埃制度卻不能引入中國),共產黨人則獲准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史稱「國共第一次合作」。

孫中山決定「聯俄容共」,很大程度受陳炯明叛變刺激。李雲漢根據史料懷疑,陳炯明的做法,和陳獨秀慫恿、「共產國際」的陰謀策動有關。

當時部份國民黨人對「容共」有保留,李大釗為此發表了一篇言辭懇切的入黨《聲明》,強調「我等之加入本黨,是為有所貢獻於本黨,以貢獻於國民革命的事業而來的,斷乎不是為取巧討便宜,借國民黨的名義作共產黨的運動而來的。」可惜事實證明,《聲明》全是謊言!

8 月 16 日,孫中山派蔣介石率同沈定一、王登雲、張太雷赴俄考察。蔣發現蘇俄「對中國國民革命沒有真切的認識」,「其對中國社會,強分階級、講求鬥爭,他對付革命友人的策略,反而比他對付革命敵人的策略為更多」,他由此斷言「蘇維埃政治制度乃是專制和恐怖的組織,與我們中國國民黨的三民主義的政治制度,是根本不能相容的。」奈何孫中山未有採納,覺得蔣「未免顧慮過甚」。

廖仲愷同情工農遭遇,對共黨份子比較信任,惟不贊成共產主義。胡漢民初時也不反對「容共」,只是疑心「共產國際」,倡議另立「民族國際」以抗衡之。汪精衛是三人中反對「容共」者:「共產黨徒如羼入本黨,本黨的生命定要危險」,偏偏他最後與共黨過從甚密。

共產黨人加入國民黨後,在顧問鮑羅廷的指導下,先後把持國民黨的組織、工人、農民三部。組織部長譚平山夥同秘書楊匏安,利用職權援引共黨,排斥純正國民黨員。工人部長廖仲愷貴人事忙,權力旁落到共黨馮菊坡之手。農民部長林祖涵、秘書彭湃皆是著名共黨份子,其舉辦農民運動講習所,所長、講師、學員清一色來自共黨。毛澤東就是所內其中一位講師 (後出任宣傳部長)。

共黨猖獗令國民黨人深惡痛絕,中央監察委員張繼、謝持、鄧澤如等於 1924 年 6 月 18 日提出彈劾共黨一案,未被正視。孫中山逝世,共黨再無顧忌,國民黨人怒火中燒,卒之引發廖仲愷被右派行刺身亡。鮑羅廷乘機挑撥,利誘汪精衛與之合作,誣指胡漢民「有參加暗殺的嫌疑」,將胡趕離中央權力核心,前往蘇俄。

鮑羅廷扶植汪精衛成為國民黨最高軍政領袖,企圖控制廣州國民黨中樞。國民黨人林森、鄒魯等見勢色不對,趁北上宣傳的機會,於北京西山碧雲寺召開第一屆中央執行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 (史稱「西山會議」),與會者包括:林森、居正、鄒魯、葉楚傖、張繼、戴季陶、謝持、邵元沖、茅祖權、吳敬恆、傅汝霖、石瑛、石青陽等,會上議決通過 (1) 取消共黨份子的國民黨黨籍 (2) 解除鮑羅廷顧問職務 (3) 彈劾汪精衛 (4) 把中央執行委員會暫移上海。

廣州方面,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 (蔣介石回憶:「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開會的時候,很顯明的已為共產黨的空氣所籠罩,想把我們多少老同志,有歷史的同志,完全排出黨外」) 通過彈劾「西山會議」派的決議,並將鄒魯、謝持永遠開除出黨。

共黨想進一步控制國民黨軍隊,除了安插共黨份子入各軍當副黨代表,「中國青年軍人聯合會」亦成立以在黃埔軍校秘密進行共產主義的宣傳和活動。

尤其甚者,為了動搖軍校學生信心並瓦解其士氣,共黨肆意揑造蔣介石已經加入共黨的謠言。蔣介石決心北伐 (是時陳炯明餘部已被肅清,東征完成,廣東統一),鮑羅廷、季山嘉阻撓、抹黑 (攻擊蔣為新軍閥) 不果,竟於 1926 年 3 月 20 日策動「中山艦事變」(3 月 18 日晚,代理海軍局長、共產黨員李之龍將蔣介石坐艦中山艦由廣州駛回黃埔,裝足煤片,準備遠航,19 日晚開回廣州,升火不熄,打算趁蔣從廣州乘艦回黃埔軍校途中,強迫蔣離粵,直駛海參威,送往蘇俄),陰謀倒蔣。

蔣介石臨事機警,燭破奸謀,採取果斷措施,拘捕李之龍,扣押中山艦,派兵包圍俄顧問住宅及共黨機關,收繳「省港罷工委員會」槍械。季山嘉等未幾被遣返,汪精衛則稱病赴法,突然失蹤 (李雲漢:「是則汪的隱匿,實由於他曾參與倒蔣秘謀而遭敗露所生的愧憤心理」)。

「中山艦事變」使蔣介石一躍而為國民黨最高領導。他身兼軍事委員會主席、國民革命軍總司令、中央常務委員會主席,集黨政軍大權於一身。重用恩師陳其美之侄陳果夫為組織部長,毅然撤換共黨份子,間接為日後清黨鋪平道路。

順帶一提,「中山艦事變」後,莫斯科當局在與國民黨合作上,出現了意見分歧。托洛斯基派主張立即令中共退出國民黨,直接從事蘇維埃暴動;史太林派堅持中共留在國民黨內活動,極力避免刺激國民黨,以退為進。

又北伐前,蔣介石已和「新桂系」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取得共識,國民政府順利完成兩廣統一 (李、白諸君是否真心服從國民黨,蔣有否對他們猜疑,觀乎北伐後裁軍先向「新桂系」開刀,兩派明顯存有矛盾)。

另外,「西山會議」派對蔣整理黨務案有意見,批評「約束共產黨則不足,限制國民黨則有餘」(此見蔣介石不屬於「西山會議」派,只是反共立場與之接近)。

[主要參考資料]

1. 李雲漢,《從容共到清黨》。

公務員本地化

郝德傑任內,確立了公務員體系的本地化政策。

作為英國殖民地,香港政府公務員主要在英國或海外招聘,本地華人無緣加入。「白人至上主義」和「圍城心態」或許是華人不獲准躋身公務員行列的原因。

三十年代開始,受全球經濟大恐慌拖累,港元嚴重貶值 (20 多港元才能兌換 1 英鎊)。適逢公務員薪俸以英鎊結算,為了節省開支,貝璐除了下調公務員薪酬,另一方面就是引入更多薪酬相對較低的華籍公務員。

市政和衛生部門率先嘗試招聘華人。郝德傑未幾規定,港府日後聘請公務員時,必須先於本地考核人選,然後才在英國或海外進行招聘。華人投身政府的機會大大增加。

公務員本地化有效減少招聘成本,且拉近官民關係。不過,並非所有職位皆開放給華人,官學生 (政務主任) 及其他政治敏感的高職,仍於英國本土進行招聘。換句話說,當時推行的公務員本地化相當有限。

直到二戰結束,香港方有首位華人官學生,該人為曾協助英軍服務團的徐家祥。

儘管如此,郝德傑的做法畢竟是一種新嘗試,深受廣大市民歡迎。

從動機上看,港府純粹受限於財政困窘,被迫展開公務員本地化,非真心誠意信賴本地華人。

然而,結果上,華人地位的確有所提升,待遇有所改善。我們不能因為前者,把後者否定。

郝德傑說:

「這是一個一舉兩得的提議,它的好處不僅在於可以節省財政支出,更重要的是可以縮小華人與政府之間的距離,可以減少華人對英國統治權的抵觸。」

英國人管治思維的慎密,於此可見一斑。

李彭廣有以下觀察:

「由於英治香港的政治體制是屬於殖民地制度,因此管治香港的團隊是由英國政府委派的英國官員所組成,而行政團隊中的重要職位和高層官員亦是由英國官員所擔任,較基層和事務性的官員則會在香港本地招聘。雖然本地化政策聲稱在二次大戰後 (案:實際在貝璐時已經展開) 開始執行,但位居管治要津的職位和職系要到 1970 年代才陸續實現。縱使在香港招聘的華裔官員陸續增加,並晉升至首長級官員和部門主管的位置,但政治現實是英治香港的核心管治團隊始終是英國官員的天下。」

可視為對公務員本地化的扼要描述。

他又續道:

「在沒有英國政府的關鍵組織和人員的支援下,在地的管治系統便無法有效運作。在 1997 年回歸中國後,香港特區並沒有積極推行管治系統的重構和更新工程,因此未能抵禦因英國撤出香港而帶來的空洞化影響,這亦造成香港特區目下的管治困局。」

與王光亞 2011 年批評港共公務員「過去是聽 boss (老闆),現在自己當了 boss,都不知道怎樣當 boss、怎樣當 master (主人)」若合符契。

順帶一提,三十年代的本地化趨勢還表現在駐軍上。鄺智文指出:

「英人在港立足一百多年,在 1880 年代徵用少量華人為正規士兵,然後在 1936 至 1941 年香港形勢惡化時徵募更多華人參軍,並於戰後大量徵募華人保衛香港。」

[主要參考資料]

1. 張連興,《香港二十八總督》。

2. 曾銳生,《管治香港:政務官與良好管治的建立》。

3. 李彭廣,《管治香港:英國解密檔案的啟示》。

4. 鄺智文,《老兵不死:香港華籍英兵 (1857-1997)》。

5. Russell Spurr,《Excellency: The Governors of Hong Kong》。

2018年1月26日 星期五

別做粗口潔癖者

遇上極不公義的事,碰到非常可惡的人渣,說一兩句助語詞粗口加強氣勢,未嘗不可。反而,一聽到粗口就情緒上頭,別人說什麼俱一律目之為無理者,非常有問題。

智力正常的人,聽到別人說話,首先會嘗試理解對方說的內容,再而按照各種證據判斷他所講是否恰當。一開始就不理解對方話語,要麼閣下是失聰人士,要麼是智障。

偏偏粗口潔癖者一遇粗言穢語就起弶,他們智力、聽力皆無問題,卻心甘情願做起失聰兼「弱智仔」來。而且這類人為數不少,當中不乏具高等學歷的專業人士。從香港長遠發展看,一群自願失聰兼弱智的人能締造美好將來,古今中外未之有也。

又根據 2012 年美國一份調查報告顯示,使用粗言穢語的程度與誠實度幾乎成正比關係,即講粗口的人更誠實。研究指出,用粗言穢語表達自己的人,一直都處於負面情緒之中,為了表達自己真實想法,往往就會不修飾自己的用詞。

粗口潔癖者無法與誠實的人交往,他們的人品、性格,可想而知。尤其甚者,許多粗口潔癖者喜歡說謊。他們甚至會強逼別人承認講粗口是錯,要求別人改過遷善。哇!跟「反右」時共黨強迫知識分子認錯寫悔過書、中世紀羅馬天主教廷迫害異端有什麼分別?

在歐美民主國家,Fuck Shit 滿天飛是習以為常,美國總統特朗普最近說了個 shithole countries,夠粗俗吧,民間就是容得下。連一句粗口都無法忍受,這是封閉獨裁的開端,而封閉獨裁的年代通常等於文明倒退。

浸大劉同學不小心講出「撚」,細看兩位被罵女教師一副「忽悠」嘴臉,似乎黑警大叫、鼠王芬聽後為之動容的「我屌你老母」更為合適。


2018年1月25日 星期四

香港開埠後與中國的互動

今天是香港開埠 177 周年。關於開埠的始末,論述頗豐,筆者無意再添一筆。反而,香港開埠後與中國的互動,值得談談。

十九世紀中葉香港經濟得以迅速發展,南來華商的貢獻不容忽視。華商為何會南來?很大程度和太平天國起事,以及土客械鬥有關。

華商將大量資金和勞動力帶到香港,適值麥當奴以後港府財政短絀,他們於是獲接納協助管治,最明顯的例子是麥督批准組建更練團 (華商自資) 以補正規警隊的不足。

東華醫院未幾成立,曾銳生說:「東華醫院並不是一所普通的醫院,它還是殖民地政府特別為華人社群而設的主要的、非正式的管治機構」,至此華人地位已然提升,南來華商成為港府合作伙伴。

設想清帝國無出現政治動盪,香港未必有這麼一段發展,「中國好,香港好」明顯與史實不符。

辛亥革命成功,「精神領袖」孫中山先生雖然在香港接受教育,但港府應對帝制被推翻的中國始終步步為營,未有一面倒表態支持。

當時在港華人振奮歡騰,有的舉行遊行要求大清銀行和《商報》(立場傾向保皇派) 辦事處除下黃龍旗,有的為革命傷員提供藥物及醫護人員。激昂的大中華情緒後來令部份華人製造炸彈、購置槍械、搶掠商店、向警察掟石、毆打洋人、劫獄,港府不得已展開拘捕行動,立場亦由同情革命轉為對革命感憂慮。

進入二十年代,港督司徒拔阻止護法軍政府單方面接管境內海關,說:「北洋政府才是英國承認的合法政權」。他甚至打算利用政府和私人資金扶植「反革命」勢力 (陳炯明殘部),消滅廣州革命政權。

低下階層如碼頭工人、海員等,因生活無計,勞工權益不受保障,視中國為避難所、大靠山。偏偏這種心態使他們被利用而不自知。「省港大罷工」期間,「罷工委員會」委員長蘇兆征、委員鄧中夏李森黃平等 (全是中共黨員) 慫恿工人們離港,重挫香港轉口貿易。

四邑商人向來支持孫中山先生革命。豈知「聯俄容共」政策使國民黨左傾,他們通通遭劃為「反革命」分子。一場「商團事件」,身家性命財產俱痛失,四邑商人自此把焦點放回香港,視香港為家。

香港和中國的區隔不只表現政治上,更見於文化層面。

金文泰未有跟隨新文化運動「打倒孔家店」、「文學革命」的步伐,聘請前清翰林賴際熙、區大典到港大授課,保存了傳統經史之學和古文。

二戰結束,香港被視為資本主義陣營對抗國際共產浪潮的橋頭堡。粵語電影、歌曲逐漸取代普通話,題材傾向個人發奮上進、男女自由戀愛,皆有別於中國的「樣板戲」、「紅歌」。

主權移交廿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港共一面倒親中,只有合拍片、蒙面歌手,沒有精彩的港產片、廣東歌,香港萎謝了。港中兩地不能相輔相成,只可各走各路,道理越來越清晰。

2018年1月24日 星期三

紅色浸大視本地學生為敵

浸大將普通話課程合格作為畢業要求,本身已經備受爭議。

雲海說得好:「有無聽過美國大學要求本地生若果要畢業,必須修讀法文或西班牙文而非英文呢?」粵語拼音及中文課程合格,要求尚算合理,但土生土長香港人必須懂普通話,未免要求太過。

退一步,假設校方是為學生前途著想,其應該把苦衷解釋清楚,而非讓學生猜疑有關安排帶有政治動機。其更應該給予學生自由去選修,須知非個個畢業生都立志赴中國大陸工作。

本來設置豁免試,的確讓學生有所選擇。可是,考核內容比國家語委水平試還要深,這等於強迫學生修普通話課程。

最荒謬是,大陸學生與外地生竟無需普通話達標即可畢業,要求只對本地生有效。本地生佔領語文中心,甚至爆粗,一方面是抗議校方無理安排及家長式思維,一方面是控訴浸大帶頭進行族群歧視。其激憤未嘗不情有可原。校方即時要做的,是虛心了解學生不滿情緒所由來,決不是現在的停學、譴責。

浸大校長錢大康會見傳媒,表明參與佔領及爆粗的兩名學生 (學生會會長劉子頎、中醫系學生陳樂行) 違反學生守則 (code of conduct),基於校規列明學生要尊重教職員及不得威脅其人身安全,二人即時停學。

民國年代,大學祭酒如蔡元培、蔣夢麟等,無一不站到學生一邊。今天錢大康卻與學生對立,視學生為敵人,認真諷刺!

多年前引爆國教風波的《中國模式 - 國情專題教學手冊》,編製者為浸會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浸大染紅親共,早見端倪。觀乎左報及《環球時報》連日狂轟,越見「此地無銀三百兩」。

浸大文學院副院長羅秉祥撰<培養大學生道德操守,社會及政府也有責任 >,其中說:

「特別感難過的是,這幾天社會中不斷有人施壓,對這些同學落井下石,要求開除他們學籍等等。浸會大學內的事,應交由浸會大學按既定程序處理。社會中人若覺得受良心催促,非要指責他們不可,我懇請大家環顧社會內,有沒有其他事更值得大家譴責?

有些成年人不斷感嘆,香港的年輕人道德質素不斷下降,我想問:香港成年人自己的道德質素就很高嗎?還是比年輕人更不堪?當大學校園內有些年輕人出了一些事,社會中就有些人出來,千夫所指,欲把他們置於死地不可。但成人世界中,特別是位高權重人士,如代表正義公平部門的高官,涉嫌多次知法犯法,竟然可以安坐其位,日後以法律正義為名,起訴香港市民!如此極荒謬及嚴重事件不去指責,卻轉移視線,來指責幾個大學生!

......年輕人爆粗,至少還率直。社會賢達或政府官員講話溫文儒雅,但若充滿謊言歪理及說非成是,我感到更大冒犯。欲借浸大學生會會長爆粗而想把浸大學生會置於死地,這個舉動反映成人世界的奸詐。

......真正關心年輕人道德操守的社會中人,請先去掃蕩充斥這個社會的歪風,讓年輕人有一個健康的道德環境來成長。

大學內紀律嚴明,政府高層內就寬容由知法犯法者來執法;在這個荒謬的社會,教育工作者只能感到氣餒。」

人話該當如此。


2018年1月23日 星期二

「楊家將」故事

楊業及其後人的事跡,經過民間流傳,發展成為「楊家將」故事。

「楊家將」故事講述楊業娶佘賽花 (佘太君、楊令婆) 為妻,生七子二女:大郎楊延平 (妻張金定)、二郎楊延定 (妻雲翠英)、三郎楊延安 (妻羅素梅)、四郎楊延輝 (妻羅氏女 / 耶律瓊娥)、五郎楊延德 (妻馬賽英) (後來於五台山出家)、六郎楊延昭 (妻柴美容)、七郎楊延嗣 (妻杜金娥)、八姐楊延琪、九妹楊延瑛。

金沙灘一役 (即「陳家谷之戰」),「七子去,六子回」,楊業不甘被俘,頭撞李陵碑自盡。大郎、二郎、三郎為保宋帝而戰死。四郎被俘,獲招為契丹駙馬。五郎寡不敵眾剃髮為僧逃過追兵,悟道後往五台山出家。六郎突圍返還。七郎找潘仁美 (即潘美) 救援,反被潘仁美綑綁射殺。

潘仁美在「楊家將」故事裡是一大奸角。楊業被困,是他設計陷害。他更用亂箭射死七郎,卻不派救兵。

楊六郎延昭生子楊宗保,宗保赴穆柯寨尋降龍木以破天門陣,邂逅穆羽的女兒桂英,二人終成眷屬,穆桂英大破天門陣,生子楊文廣。六郎死,楊家男丁單薄,時值西夏寇邊,於是有十二寡婦征西。楊家世代相傳的絕技是「楊家槍法」。

明朝人根據「楊家將」故事編撰章回小說《楊家將演義》,不少戲曲、劇集亦以此為藍本,「楊家將」逐漸變得家喻戶曉。

從歷史的觀點看,「楊家將」故事存有大量訛傳和虛構,例如:

(1) 楊業之妻姓折,非姓佘。《岢嵐州志》:「楊業娶折德扆女」、「折性敏慧,嘗佐業立戰功,號楊無敵」;

(2) 楊業是在遼營絕食三日而死,非頭撞李陵碑自盡;

(3) 陳家谷一戰,太宗並未御駕親征,大郎、二郎、三郎不可能為保宋帝而戰死;

(4) 七子姓名當為:長子延玉,二郎延朗,三郎延浦,四郎延訓,五郎延瑰,六郎延貴,七郎延彬。

(5) 大奸角是監軍王侁,潘美僅附和而已。又潘美事後曾協助楊業平反昭雪,絕非歹人。

(6) 楊文廣是楊延昭之子,娶驍勇善戰的慕容氏 (屬鮮卑人) 為妻 (《保德州志》:「楊文廣娶慕容氏,善戰。」慕容氏即穆桂英原型)。楊宗保是虛構人物,無其人。

不過,從文學賞析的角度,「楊家將」故事充分表現出民間對楊業不幸身故的同情、對楊家忠烈 (即使再無男丁,寡婦們仍主動為國家抵抗西夏) 的欣賞。楊業頭撞李陵碑,李陵曾經投降匈奴,令公此舉,清晰表示他不會做李陵第二,不肯向外族屈服。又對潘美肆意醜化,旨在突顯楊家淒慘,帶出其盡忠為國難能可貴。

史載「業不知書,忠勇有知謀,練習攻戰,與士卒同甘苦。代北苦寒,人多服氈罽,業但挾纊露坐治軍事,傍不設火,侍者殆僵僕,而業怡然無寒色。為政簡易,御下有恩,故士卒樂為用」。

本乎一顆仁心對待部屬,對待老百姓,對待君主,竟不得善終,此或許是太原遺民對楊業之死特別感到悲傷的原因。「楊家將」故事出世,跟民間安頓這份悲痛分不開。

[主要參考資料]

1. 畢沅,《續資治通鑑》。

2018年1月22日 星期一

楊業殉國

岐溝關一役,宋軍兵敗如山倒。耶律休哥請蕭太后乘機攻城掠地,不被採納。遼軍北返燕京,休哥不久獲封為宋國王。

宋太宗「詔曹彬、米信及崔彥進等還,令田重進屯定州,潘美還代州,徙雲、應、朔、寰四州吏民及吐谷渾部族分置河東、京西」。可是,耶律斜軫已經率領十萬兵馬至定安城西,與賀令圖 (當初慫恿太宗北伐) 的部隊相遇,令圖敗陣,向南奔逃。斜軫窮追不放,在五臺追上令圖,殺宋軍數萬人。

翌日,斜軫攻陷蔚州,令圖與潘美率軍前往援救,卻於飛狐城外被擊潰。渾源、應州兩地守將見宋軍接連戰敗,棄城出走,斜軫乘勝入寰州,殺其守城吏卒千餘人。

潘美統領的西路軍敗陣,其能控制的地方僅剩下朔州和雲州。他於是命副將楊業保護雲、應、寰、朔四州吏民內徙。

是時斜軫兵勢甚盛 (因寰州失陷),楊業打算「避其鋒」,對潘美等建議:「今敵鋒益盛,不可與戰。但領兵出大石路,先遣人密告雲、朔守將,俟大軍離代州日,令雲州之眾先出,我師次應州,契丹必悉兵來拒,即令朔州吏民出城,直入石碣谷,遣強弩千人列於谷口,以騎士援於中路,則三州之眾保萬全矣。」(此乃事先埋伏,誘敵深入後再發動攻擊的戰略)

可惜監軍蔚州刺史王侁阻止其議,語帶譏諷的道:「領數萬精兵,而畏懦如此!但趨雁門北川中,鼓行而往馬邑。」順州團練使劉文裕附和王侁,楊業說:「不可,此必敗之勢也。」王侁竟質疑楊業心懷異志:「君侯素號『無敵』,今逗撓不戰,得非有他志乎?」楊業無從辯白,一時激憤,說:「業非避死,蓋時有未利,徒殺士卒而功不立。今君責業以不死,當爲諸公先。」領兵自大石路趨近朔州。

何解楊業聽到王侁「君侯素號『無敵』,今逗撓不戰,得非有他志乎?」便產生按捺不住的衝動?在以下一條史料裡或許可以找到答案:

「將行,泣謂美曰:『此行必不利。業太原降將,分當死,上不殺,寵以連帥,授之兵柄;非縱敵不擊,蓋伺其便,將立尺寸功以報國恩。今諸君責業以避敵,業當先死。』」

因楊業本為北漢名將投降宋朝者,特別介意、忌諱別人說他有異心。為感謝太宗不計前嫌信任自己,其遂二話不說充當先鋒出戰。

楊業囑咐潘美一定要在陳家谷口設伏,自己則率軍前往朔州誘敵 (因指陳家谷口曰:「諸君於此張步兵強弩,為左右翼以援,俟業轉戰至此,即以步兵夾擊救之,不然,無遺類矣。」) 耶律斜軫聞楊業即將到來,遣副部署蕭達蘭 (蕭撻凜) 於途中設伏,楊業至,與斜軫交戰,斜軫佯敗,楊業中伏,大敗而回。

王侁派人登托邏台遠望,以為遼兵敗走,急於爭奪功勞,擅自領兵離開陳家谷口,潘美制止不得。頃刻之間知道戰敗的是楊業,重設埋伏再來不及,索性撇下楊業部隊不顧,退入雁門關了。

楊業殺出重圍,且戰且退,到達陳家谷口,「望見無人,撫膺大慟,再率麾下力戰,身被數十創,士卒殆盡 (《宋史》:「朔州之敗,麾下尚百餘人,業謂曰:『汝等各有父母妻子,與我俱死,無益也,可走還,報天子。』眾皆感泣不肯去。淄州刺史王貴殺數十人,矢盡遂死,餘亦死,無一生還者」),猶手刃數十百人,馬重傷不能進,匿深林中」。未幾被耶律奚底射中,墜馬被擒 (其子楊延玉亦陣亡)。

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楊業慨嘆:「上遇我厚,期討賊捍邊以報,而反為奸臣所迫,致王師敗績,何面目求活耶?」他絕食三日後殉國。

楊業去世,對宋軍構成沉重打擊,耶律斜軫盡收雲、應、朔等州。

太宗得知楊業死訊,深感痛惜,決定:

(1) 潘美降三官;

(2) 監軍王侁除名 (削去官籍),發配金州;劉文裕除名、發配登州;

(3) 追贈楊業太尉、大同軍節度,賜其家布帛千匹、粟千石;

(4) 錄用楊業之子供奉官楊延朗 (即楊延昭) 為崇儀副使,殿直楊延浦、楊延訓為供奉官,楊延瑰、楊延貴、楊延彬為殿直。

明代章回小說《楊家將演義》,便是以楊業一門五代忠烈事跡為主要內容。儘管不乏虛構,「楊家將」已家喻戶曉。

[主要參考資料]

1.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

2. 畢沅,《續資治通鑑》。




2018年1月21日 星期日

雍熙北伐

太平興國七年 (公元 982 年),遼景宗去世,耶律隆緒繼位,是為聖宗。

雍熙三年 (公元 986 年) 正月,知雄州開封賀令圖與其父岳州刺史賀懷浦,聯同文思使薛繼昭相繼上書:「契丹主年幼,國事決於其母 (即蕭太后),韓德讓寵倖用事,國人疾之,請乘其釁 (爭端) 以取幽薊。」宋太宗同意,「始有意北伐」。

太宗「以曹彬爲幽州道行營都部署,崔彥進副之,米信爲西北道都部署,杜彥圭副之,出雄州 (東路軍)。田重進爲定州路都部署,出飛狐 (中路軍)。潘美爲雲、應、朔等州都部署,楊業副之,出雁門 (西路軍)」。遼國方面,耶律休哥奉命抵擋曹彬部隊,耶律斜軫奉命迎擊潘美等,勤德則領兵守平州海岸,隨時預備支援。

三月,曹彬破契丹兵,取固安、新城二縣,旋即攻克涿州,殺遼守將賀斯。米信以麾下三百人跟遼兵交戰,遭重重包圍,幸好他驍勇善戰,手持大刀,大呼突圍而出。適逢曹彬率兵前來會合,東路軍遂敗契丹兵於新城東北。

中路軍田重進於飛狐城北擊敗遼軍,遼冀州防禦使大鵬翼、康州刺史馬贇、馬軍指揮使何萬通率眾來援,不敵 (「重進陣於東,命部將荊嗣出其西,乘暮薄崖,以短兵接戰,契丹兵投崖而下,殺獲甚眾」),正想撤退,被重進率軍生擒。不久,飛狐、靈丘皆降。

西路軍潘美自西陘入,與遼兵交戰,乘勝追至寰州,大破之,刺史趙彥章舉城投降。潘美又進圍朔州,節度副使趙希贊舉城投降。西路軍轉攻應、雲州,皆獲捷報。

表面看來進展順利,背後卻暗藏隱憂,這從趙普的奏疏裡可以窺見一二:

「伏覩今春出師,將以收復幽、薊,屢聞克捷,深快輿情。然晦朔薦更,已及初夏,尚稽克復,屬在炎蒸,飛輓甚煩,戰鬬未息,王師漸老,吾民亦疲,夙夜思之,頗增疑慮。戰者危事,難保其萬全;兵者兇器,深戒於不戢。前書有『兵久生變』之言,此可以深慮也。苟更圖淹緩,轉失機宜,旬朔之間,便涉秋序。臣又慮內地先困,邊境漸涼,虜則弓勁馬肥,我則人疲師老,恐於此際,或誤指蹤。伏望速詔班師,無容玩寇。」

簡單講,季節轉變 (春至夏而入秋),將有利擅長騎射、在馬背上生活的契丹騎兵,對扎根農耕的宋軍反構成障礙。奈何此疏未被答覆。

宋太宗在北伐開始前再三叮囑曹彬:「潘美之師,但令先趨雲、應,卿等以十餘萬眾聲言取幽州,且持重緩行,毋貪小利以要敵。敵聞大兵至,必萃勁兵於幽州,兵既聚,則不暇為援於山後矣。」勿盲目冒進,必須等待中路、西路大軍趕到,才直取幽州,以防被遼軍斷絕糧道。

偏偏曹彬連收新城、固安,攻克涿州,快速得令太宗驚訝。而潘美取寰、朔、雲、應等州,田重進取飛狐、靈丘、蔚州,竟盡得「山後要害之地」。果然,「彬至涿州,遼南京留守耶律休哥以兵少不出戰 (兵力太少拒不出戰),夜則令輕騎掠單弱以脅餘眾 (晚上用小量兵力反覆騷擾),晝則以精銳張其勢,設伏林莽,絕我糧道 (白天用精銳部隊虛張聲勢,並派兵埋伏樹林,斷曹彬糧道)。彬留十餘日,食盡,乃退師雄州以援供饋」,太宗惡夢成真!

太宗聞曹彬被斷糧道,大駭,曰:「豈有敵人在前,而卻軍以援芻粟乎?何失策之甚也!」下令:「(曹彬) 勿復前,引師緣白溝河與米信軍接,按兵蓄銳以張西師之勢。待美等盡略山後之地,會重進東下趨幽州,與彬、信合,以全師制敵,必勝之道也。」

曹彬手下諸將聞西路、中路軍每戰必勝,急於建立戰功,曹彬無法制止,只好令部隊帶上五十天糧食,再度對涿州發動進攻。是時,遼聖宗親自督戰,派耶律休哥和耶律蒲寧 (蒲領) 率兵予以突襲。宋軍抵受不住炎暑,加上士卒疲乏,糧食不繼,終於被迫撤退,「無復行伍」(隊形散亂)。耶律休哥乘機追擊,在岐溝關大敗宋軍 (史稱「岐溝關之戰」)。宋軍渡巨馬河 (拒馬河),「人畜相蹂踐而死者無算」,「餘眾奔高陽,為遼師衝擊死者數萬人,沙河為之不流,棄戈甲若丘陵」,戰況慘烈。

岐溝關慘敗,使先前西路、中路軍所有進展化為烏有。尤其甚者,宋軍精銳被重挫,士氣極度低落,用武力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希望幻滅,太宗唯有「偃武修文」了。

[主要參考資料]

1. 畢沅,《續資治通鑑》。

2.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


2018年1月20日 星期六

放棄銀本位

貝璐卸任後,修頓、史美 (N. L. Smith,華民政務司) 先後署任港督。1935 年 12 月 12 日,郝德傑 (Sir Andrew Caldecott) 抵港履新,成為香港第 19 任總督。

郝德傑 1884 年 10 月 26 日在英國出生,1907 年畢業於牛津大學埃克塞特學院 (Exeter College),取得文學士學位。他旋即獲殖民地部聘任為馬來聯邦官學生,在馬來西亞從事行政工作長達二十八年。

赴港當日,郝德傑與新任駐港三軍司令巴度苗少將(Major General A. W. Bartholomew)恰巧乘搭同一艘輪船,兩人一起於皇后碼頭登岸。和歷屆港督不同,郝德傑沒有穿著殖民地官服,也沒有佩劍,他是香港史上首位身穿洋服,頭戴禮帽就職的港督。

當時,全球經濟不景氣 (1929 - 33 年發生經濟大恐慌),香港亦遭牽累。

1931 年開始,港元大幅貶值 (國際白銀市場崩潰,令白銀價格急跌,奉行銀本位的港元因而受影響),倫敦一度派貨幣委員會來港商討對策,事後建議:假如中國繼續維持銀本位,香港理應跟從。

1934 年,情況逆轉,美國政府大舉搜購白銀,令銀價狂飆。中國白銀大量外流,迫使南京國民政府 1935 年 11 月宣佈放棄銀本位,將白銀收歸國有,改發紙幣。郝德傑因應國民政府的決定,加上為免港元價格波動,向倫敦政府請示放棄銀本位,倫敦批准。廢除銀本位,港元轉為跟英鎊掛鉤,匯率維持每 16.8 港元兌 1 英鎊。

港府推行下列措施:

(1) 由 1935 年 11 月 9 日正午 12 時起,除輔政司、庫務司外,任何人均不能將英國銀元、香港銀元、墨西哥銀元、銀磚、銀條及香港一毫、五仙輔幣等,由香港輸運出口;

(2) 庫務司發行新 1 元紙幣,代替市面流通之銀元。另外,發行兩種鎳幣,代替市面流通的 1 毫及 5 仙銀幣。1 毫的鎳幣每枚重 2.591 克,5 仙的鎳幣每枚重 1.295 克 (1935 年,共發行 1 毫鎳幣 1000 萬枚,5 仙鎳幣 100 萬枚);

(3) 以每安士純銀合港幣 1.28 元的價格,收購市面銀塊;

(4) 凡擁有英國、墨西哥、香港銀元或香港銀質輔幣而面值超過 10 元者,必須在 1935 年 11 月 9 日起一個月內兌換成港幣。

白銀流失被有效防止,收回的銀幣全部換成英鎊,作為外匯基金 (根據《貨幣條例》,即現在的《外匯基金條例》設立)。

同時,港府通過的《銀行紙幣發行條例》,規定由匯豐、渣打、有利 3 家銀行負責發行紙幣。銀行須向外匯基金交付等值的英鎊換取負債證明書,證明書由庫務司 (即財政司) 簽字,並寫有發行紙幣的數目。銀行獲授權,即可按照證明書上所列的紙幣數目發鈔,受庫務司監管。

郝德傑不但穩定了港元價格,而且為香港日後幣制奠定基礎,成就斐然。

為了節省開支,郝德傑繼承貝璐餘緒,積極促進公務員本地化,讓更多華人投身政府。雖然部份高層及政治敏感職位仍舊在英國本土招聘,但華洋隔閡消融已見端倪。

[主要參考資料]

1. 張連興,《香港二十八總督》。

2. Russell Spurr,《Excellency: The Governors of Hong Kong》。

2018年1月19日 星期五

夢中人猝逝

愛爾蘭樂隊 The Cranberries 主音 Dolores O'Riordan 日前突然離世,年僅 46 歲。對香港人來說,最難忘的一首 The Cranberries 的作品應該是《Dreams》,九十年代樂壇天后王菲就是憑藉唱此曲的中文版《夢中人》走紅。

The Cranberries 有許多精彩作品,其中《Zombie》是 grunge 味十足的反戰歌曲,對製造戰爭者提出強烈控訴,且唱出無辜受害者的感慨:

Another head hangs lowly
Child is slowly taken
And the violence, caused such silence
Who are we mistaken?

But you see, it's not me
It's not my family
In your head, in your head, they are fighting
With their tanks, and their bombs
And their bombs, and their guns
In your head, in your head they are crying

2007 年 5 月,Dolores 第一次以個人身份推出專輯《Are You Listening?》,首波主打單曲《Ordinary Day》,靈感據說啟發自她小女兒的誕生,其中幾句歌詞教人動容:

Beautiful girl
Won't you be my inspiration?
Beautiful girl
Don't you throw your love around
What in the world, what in the world
Could ever come between us?
Beautiful girl, beautiful girl
I'll never let you down
Won't let you down

母親是多麼想留在世上給予女兒幸福快樂,奈何事與願違,上天要她先行一步。

四年前,Dolores 在接受訪問時透露,她 8 歲時一度被性侵犯,多年來靠酗酒濫藥麻醉自己,甚至考慮過自殺,後來發覺應為子女繼續生存。她剛走出陰霾,得享天倫樂,可惜天不假年。

Dolores 生前友好 Brigid Teefy 表示:「Dolores 與母親和家人非常親密。這是一個巨大的震撼。她做得很好。她非常驚人。」The Corrs 的結他手 Jim Corr 說:「對於悲慘地去世的 Dolores O'Riordan,我願意對其家人致以最深切的同情」,男子組合 Westlife 的成員 Brian McFadden 讚揚 Dolores 是「具標誌性和可愛的女人」。

除了王菲,台灣的范曉萱、美國的 Rihanna,都或多或少受到 Dolores 獨特的聲音演繹影響。

The Cranberries 過往不時來港演出,令香港人對他們有著一種莫名的親切感,視之為美好的九十年代的標誌。Dolores 離世,黃德斌、杜汶澤皆深感難過,彷彿一個時代已經遠去。


2018年1月17日 星期三

好一個香港市長

林鄭就王志民「行埋一齊」的言論予以回應,指部分政治特別敏感的非建制人士的批評攻擊是「上綱上線」。

作為特首,不是去了解批評攻擊何解會產生,也不是用實際行動釋疑,而是一頂帽子扣下來,試問如何使人心服?

按道理,她只要耍官腔:「中國和香港未來固然要緊密合作,但根據《基本法》,香港實行高度自治,內部事務仍需由港人自行處理」,即可表現得體。偏偏「娥姐」選擇自殺,越描越黑,越解畫越令人覺得是「西環治港」,仁慈上帝假如將一切看在眼內,真不知作何感想。

對於英國組織「香港監察」發表報告提到立法會議員被 DQ、學生領袖被起訴、「一地兩檢」等會破壞港人對法治的信心,林鄭認為有關報告無理據和不公平,表示:「事實本質就是一個外國機構干預我們國家內政和香港事務,自己國家駐香港特別行政區的機構為特區的利益做事,就引來部分或者政治特別敏感的非建制人士批評,甚至攻擊、『上綱上線』。但對於外國的組織對香港的事務指指點點,甚至損害香港的名聲,我又看不到同一班朋友出來表達強烈意見,還有些會附和,這令我非常擔心。」

此番話與中共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經常說的有什麼分別?

請注意,華是共官,說什麼「外國機構干預我們國家內政和香港事務」是例牌,林鄭卻是香港最高行政首長,非共官也!往昔三位行政長官,未曾公然指責「外國機構干預我們國家內政和香港事務」,林鄭開歷史先河,正好反映一個事實:香港已不知不覺過渡為中共二三線城市,港共猶如中共一個市政府,林鄭市長必須絕對服從黨的領導,言論思想跟黨保持高度一致,遂有「外國機構干預我們國家內政和香港事務」的破口而出。

又中共向來疑心香港有人「勾結外國勢力搞分離主義」,現在林鄭「對於外國的組織對香港的事務指指點點,甚至損害香港的名聲,我又看不到同一班朋友出來表達強烈意見,還有些會附和」等於火上添油,結果極有可能換來中共進一步收緊,扼殺港人自主空間,廿三條立法火速上馬。

97 主權移交前,二十八位港督,哪個不是為捍衛港人權益而奮鬥?打開缺口出賣香港人,林鄭連殖民官都不如!

「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在香港的應用,越來越清楚。當年麥理浩以為,把香港各方面的發展和生活水平盡量拋離大陸,突出香港社會和制度的優勢,積極改善民生,發展經濟,即可影響中國政府在處理香港問題的態度和政策,相信中共不致扼死會「生金蛋的鵝」。經過二十年試驗,事實證明麥督高估中共智慧。鄉巴佬怎會懂得珍惜手工精緻的瓷器?拱手奉送,注定暴殄天物,香港死得很慘!


2018年1月16日 星期二

雁門與瓦橋關之戰

太平興國五年 (公元 980 年) 三月,契丹派出十萬兵馬南侵雁門。潘美令楊業「領麾下數百騎 (《宋史》指「數千騎」) 自西陘出,至雁門北口,南向擊之」,契丹兵大敗,駙馬、侍中蕭咄李被殺。從此契丹每望見楊業部隊之旌旗,必急忙撤退,不敢與楊業正面交鋒。

楊業即北漢名將劉繼業,以驍勇善戰見稱。太原被圍,他奉劉繼元之命據城死守,一出擊定為宋軍帶來傷亡。及後繼元投降,繼業還艱苦奮戰。宋太宗欲羅致他,遂「令中使諭繼元,俾招繼業」。繼業「北面再拜,大慟,釋甲來見」,太宗對其予以慰撫,批准他「復姓楊氏,止名業」,且授予官職。

楊業屢立戰功,人稱「楊無敵」。太宗覺得他「老於邊事,洞曉敵情」,命楊業「知代州兼三交駐泊兵馬部署......賜予甚厚。」「雁門之戰」,楊業大顯神威,除了蕭咄李被殺,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誨亦遭生擒,宋軍繳獲許多鎧甲革馬。

十月,遼景宗耶律賢親自率兵包圍瓦橋關。十一月,宋軍夜襲遼營,被蕭干、耶律赫德擊退。北院大王耶律休哥統領遼軍於瓦橋關東部防禦宋軍,宋軍將領張師忽然突圍而出,耶律休哥躍馬入陣,斬殺張師,宋軍潰敗。

未幾,耶律休哥率精騎渡河奮擊,宋軍兵敗如山倒,被追至莫州,沿路屍橫遍野。

太宗原本打算領兵北上抵禦契丹,適逢遼軍班師回朝,他竟萌生攻伐幽州的念頭 (以劉遇充幽州西路行營壕寨兵馬部署,田欽祚為都監;曹翰充幽州東路行營壕寨兵馬部署,趙延溥為都監)。幸好翰林學士李昉、扈蒙等人期期以為不可,有關計劃才被擱置 (「昉等請養驍雄,廣積儲,寬諸期歲之間,用師未晚。帝深納其說,即下詔南歸」)。

太宗返回汴京,「廷臣多迎帝意,言宜速取幽、薊」,唯獨張齊賢力排眾議,上疏曰:

「方今海內一家,朝野無事,關聖慮者,豈不以河東新平,屯兵尚眾,幽燕未下,輦運為勞?臣愚以為此不足慮也。自河東初下,臣知忻州,捕得契丹納粟典吏,皆云:『自山後轉般,以授河東。』以臣料,契丹能自備軍食,則於太原非不盡力,然終為我有者,力不足也。河東初平,人心未固,嵐、憲、忻、代未有軍寨,入寇則田牧頓失,擾邊則守備可虞。及國家守要害,增壁壘,左控右扼,疆事甚嚴,恩信已行,民心已定,乃於雁門陽武谷來爭小利,此其智力可料而知也。聖人舉事,動在萬全,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勝。若重之慎之,則契丹不足吞,燕、薊不足取。自古疆場之難,非盡由敵國,亦多邊吏擾而致之。若緣邊諸寨撫馭得人,但使峻壘深溝,畜力養銳,以逸自處,寧我致人,此李牧所以用趙也。所謂擇卒不如擇將,任力不如任人。如是則邊鄙寧,邊鄙寧則輦運減,輦運減則河北之民獲休息矣。臣聞家六合者以天下為心,豈止爭尺寸之事,角強弱之勢而已乎!是故聖人先本而後末,安內以養外。陛下以德懷遠,以惠勤民,內治既成,遠人之歸可立而待也。」

南宋學者呂中說:

「齊賢之論其知本矣;然徒知遼未可伐,而不知燕、薊在所當取。豈惟齊賢,雖趙普、田錫、王禹偁亦不之知也。蓋燕、薊之所當取者有二:一則中國之民陷於左衽,二則中國之險移於夷狄。燕、薊不收則河北之地不固,河北不固則河南不可高枕而臥也,特太宗時未有可取之機耳。」

耶律休哥立下大功,官拜于越。《遼史》:「于越,貴官,無所職。其位居北、南大王上,非有大功德者不授。」休哥高瞻遠矚,智略宏遠,擅長判斷敵情,且不居功,士卒因而十分擁戴他。

太平興國七年 (公元 982 年),遼景宗身患惡疾,臨終前命韓德讓、耶律斜軫受遺詔,立長子梁王耶律隆緒 (契丹名文殊奴,年僅 12 歲) 為新皇帝。隆緒甫即位,尊母親蕭氏為太后,並恢復國號曰「大契丹」,改元統和。

這時太宗遣使往渤海「賜其王詔書」,希望渤海國王能發兵響應宋軍滅遼。「約滅遼之日,幽、薊土宇復歸中朝,朔漠之外悉與渤海,竟無至者」。太宗後來遣使往高麗求出兵夾擊遼國,高麗未有回應 (宋徽宗「聯金滅遼」之計,肇始於太宗。此計卒之令北宋走上滅亡之路,由此可知太宗不通曉軍事)。

[主要參考資料]

1.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

2. 畢沅,《續資治通鑑》。

3.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

2018年1月15日 星期一

比梁振英時代還要不堪

泛民初選有結果,范國威和姚松炎將分別代表民主派出戰新界東及九龍西,「政壇李克勤」馮檢基則黯然落敗。

姚松炎在記者會說:「根據 (法院) 判決書,我只係宣誓格式不符,連取消我資格嘅邏輯都講唔過去,我相信政府唔夠膽,無理再取消我參選嘅資格。」未免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

而縱使二人日後勝選,在立法會抗爭空間已被收窄的當下 (勿忘記議事規則已被修改,還有主席可以剪布),他們能有什麼作為,對大局能否帶來什麼轉變,頗成疑問。傳媒爭相報導一個無法左右香港政治發展的立法會補選,甚至揶揄馮檢基「老屎忽」不肯退,於世道何益?

反而中聯辦主任王志民一番話,更應該值得被注意。

王志民日前出席一個活動時表示:「他們說『中環西環行埋一齊幾好』,這句話說出了林鄭 (月娥) 長官,和我兩個人的共同心聲,我想也是香港同胞,也是我們很多青年朋友的心聲,因為『中環西環行埋一齊』,是為香港、為國家,為我們青年朋友以後的發展做事。你們已經見到了,我們以後一定越做越多的,我們一定會越多『行埋一齊』,越多的成果給大家看。」

言辭肉麻,卻滲出陣陣恐怖:

(1) 「行埋一齊」並非指一男一女拍拖相戀,而是明目張膽、名正言順承認中共干預香港內部事務,變相廢棄《基本法》第 22 條「中央人民政府所屬各部門、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均不得干預香港特別行政區根據本法自行管理的事務」;

(2) 未進行民意調查、票站公投,即把自己主觀意見視作普遍香港人所想望,這等於強姦民意!先例一開,廿三條立法、洗腦國民教育,俱可被宣稱「符合香港同胞的心聲」,屆時港人不但沒民主,而且要接受什麼都是中共說了算;

(3)「我們以後一定越做越多」,意思很明顯,直接間接干預會持續不斷,DQ 議員、製造政治犯、人大釋法再釋法,不過前菜而已。

這是非常嚴重的警號,示意香港未來比梁振英時代還要不堪。

林鄭有什麼反應呢?「為香港青年推出更多措施,或者我身體力行,接觸更多青年。我希望我們每一位青年人,都能被培育成為有國家意識,有香港情懷,以及有世界的視野,對社會有承擔。」

「國家意識」放首位,簡單講,就是盡量配合,寧願摧殘土生土長的年青人,都不願得失深圳河以北的宗主 (此還不是傀儡?)。

以往常有「西環治港」的謠言,一直未獲核實,真想不到現在竟由王志民親口承認。

他還分享一篇由中大畢業生黄逸晴撰寫的文章<十三天愛上解放軍>。黃參加過香港青少年軍總會舉辦的「大學生軍事生活體驗營」,接受過駐港解放軍訓練,有否被洗腦,大家猜想。網民 Tim Fan 說得好:「你還愛他嗎?那個被洗腦十三天愛上解放軍的妹妹知唔知道 1989 年 6 月 4 號,北京有好多哥哥姐姐被解放軍槍殺及被坦克輾死。」

當林鄭不敢對王志民的騷擾說 "Me too",部份新生代又開始遺忘血的歷史,為中共偽善面孔所欺騙,香港他朝將如何,教人不敢想像。

2018年1月13日 星期六

滿城之戰

高梁河戰敗後,宋太宗命崔翰、孟元喆等屯定州,李漢瓊、劉廷翰屯鎮州,崔彥進等屯關南,囑咐他們見機行事,且預言:「契丹必來侵邊,當會兵設伏夾擊之,可大捷也。」

未幾,遼南京留守燕王韓匡嗣果然聯合耶律沙、耶律休哥南伐,以報幽州被圍之仇。

劉廷翰率領部隊抵禦,搶先在徐河灘頭列陣佈防,並佔據徐河上的橋樑。與此同時,崔彥進領兵出黑蘆堤北,沿著長城口,暗中跟在遼軍側後。李漢瓊、崔翰亦相繼領兵至徐河,遼軍似乎將被夾擊。

遼軍向宋軍發動進攻,試圖奪橋,劉廷翰等會師夾擊,取得勝利。李漢瓊、崔翰等乘機率主力部隊渡過徐河,直趨遼軍大本營 - 滿城。豈知甫抵達,右龍武將軍趙延進登高遠望,發現對方聲勢十分浩大,「東西亙野,不見其際」。

崔翰打算按照太宗頒下的陣圖佈陣,但「陣相去各百步」,令「士眾疑懼,略無鬥志」(主力軍遭分散,易被敵人逐個擊破)。

趙延進勸說:「主上委吾等邊事,蓋期於克敵耳。今敵騎若此,而我師星布,其勢懸絕,彼若乘我,將何以濟!不如合而擊之,可以決勝。違令而獲利,不猶愈於辱國乎?」崔翰有疑慮,曰:「萬一不捷,則若之何?」幸好延進敢於擔當:「倘有喪敗,延進獨當其責」,加上李繼隆表態支持:「兵貴適變,安可預定!違詔之罪,繼隆請獨當之。」崔翰卒之決定不依詔旨,將八陣改為二陣,前後相輔,集中兵力以打擊遼軍薄弱處。

宋軍遣人詐降,韓匡嗣信以為真。耶律休哥阻止:「彼眾整而銳,必不肯屈。此誘我耳,宜嚴兵以待。」(《宋史紀事本末》:「彼氣甚銳,疑誘我也,可整眾待之。」) 匡嗣不聽 (韓匡嗣是韓知古的第三子。知古是漢人,6 歲時被述律平之兄俘虜)。

結果,宋軍擂動戰鼓,奮力猛攻,塵起漲天,吶喊聲此起彼落。匡嗣驚惶失措,倉促逃走。宋軍追擊遼潰兵至遂城,「斬首萬餘級,獲馬千餘匹,生擒其將三人,俘老幼三萬戶及兵器軍帳甚眾」。匡嗣黯然棄旗鼓,率殘部遁走易州。休哥則整兵而戰,不久撤退。

宋軍總算一雪前恥。遼景宗怒斥韓匡嗣,數以五罪:「違眾深入,一也;行伍不整,二也;棄師鼠竄,三也;偵候失機,四也;捐棄旗鼓,五也。」下令將其誅殺。燕燕皇后極力解救,匡嗣才避過一劫。

曾瑞龍認為:「在滿城會戰中,宋軍展現了鮮明的野戰取向,以主力於正面接受會戰,而以一部分兵力迂迴敵後,發動夾擊,整個戰役構思表現為彈性防禦的形式。由於戰場的特殊地形影響,遼軍被擁進西山坑谷,造成較大的傷亡,而宋軍機動力不足的缺陷,則得以暫時掩蓋。此外,比較重要的一個關鍵,是為了達致彈性防禦,各支部隊的協調問題。協調得以解決,成為了勝利的前奏。」

太平興國五年 (公元 980 年,「滿城之戰」後一年),契丹捲土重來,以十萬兵寇雁門,展開「雁門之戰」。

[主要參考資料]

1. 畢沅,《續資治通鑑》。

2.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

3. 曾瑞龍,《經略幽燕:宋遼戰爭軍事災難的戰略分析》。


文明國度

和前兩任港督 (司徒拔、金文泰) 相同,貝璐也是反共的。

中共要員蔡和森離開上海前往香港,於駱克道 464 號 3 樓被警察擒獲 (有傳是顧順章一手安排,顧原本隸屬共黨,後投降國民政府),同場被捕的還有趙普生、方世林、李慶全、林劍彩、李丙等。中共設法營救,李少石打算拿出一筆巨款,保釋蔡出獄。可惜為時已晚,港府把蔡引渡給廣東軍閥陳濟堂。1931 年 8 月 4 日,蔡被槍決,年僅 36 歲。

香港一方面抗拒野蠻赤色,一方面逐步向文明邁進。

1933 年成立的「太平劇團」(粵劇大師馬師曾接受太平戲院老闆源杏翹邀請,組織「太平歌劇社」,該社不久改名「太平劇團」,邀得著名的陳非儂、半日安、謝醒儂等加盟),受到聖士提反校友會公演話劇時安排男女同台演出啟發,聘請全女班的粵劇團演員到香港,包括譚蘭卿、上海妹及麥顰卿。不准男女同班的禁令從此打破,使觀眾耳目一新。

其他劇團紛紛聘用女花旦,男花旦漸遭淘汰。上環高陞戲院院主呂維周、九龍油麻地普慶戲院陳珠、銅鑼灣利舞台代表利希立夥同源杏翹,共同起草請願信,申請男女同台演出粵劇。經羅旭龢、曹善元呈交,港督貝璐 11 月 15 日批准以後男女同台演出粵劇,這是粵劇史上一大突破。

馬師曾民國初年在廣州學習粵劇,1923 年來港發展,於人壽年戲班擔任正印丑生,代替剛離開的薛覺先。1931 年春天,他應聘到美國舊金山演出一年,慢慢形成所謂「新劇」觀 - 弘揚中國固有道德文化之餘,也跟隨時代步伐變革創新。「太平劇團」成立,馬師曾積極進行粵劇改革。除了男女同台,他還把西方電影的導演、排練制度引入,佈景運用硬景、燈光等舞台技術和器材,配樂則大量採用西洋樂器。「太平劇團」當時與薛覺先帶領的「覺先聲劇團」爭一夕之長短,史稱「薛馬爭雄」(順帶一提,馬師曾的妻子為紅線女,其子馬鼎盛是著名軍事評論員)。

男女日趨平等,差餉徵收亦變得更合理。

差餉始於 1845 年,指港府按徵稅地的房產價值或租值抽取一個比例的款項作為收入一部份。起初差餉以一幢幢樓宇為單位,1929 年經濟大蕭條令房地產市道不景氣,往往一幢樓宇有數層空置 (如四層樓只租出一層),業主卻必須繳交全幢樓的差餉,業主覺得徵收不合理,港府一直未有改善。

時任立法局非官守議員的羅旭龢,眼見業主和港府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尖銳,遂建議:取消以前全幢樓宇繳納差餉的規定,改為每層樓獨立徵收。已租出的,按租值繳交差餉。未租出的,可不必繳交。

羅旭龢「樓宇分層徵收差餉方案」成功幫助業主紓困,民間表示歡迎,港府管治威信不致受損。

1935 年 3 月,立法局通過《1935 年市政局條例》,決定改組潔淨局為市政局。新成立的市政局,工作範疇有所增加,不同界別的代表 (透過選舉產生) 獲邀參與決策,共有兩個民選議席 (市政局是香港首個有民選議員參與決策的公共機構)。

香港穩步上揚,貝璐無需耗費太多心神於政務。1934 年,他竟在粉嶺金錢村另建別墅,取代日久失修的山頂別墅 (山頂別墅前身是英軍療養院,1867 年被麥當奴購入,建成木造的避暑小屋。歷經颱風吹塌、白蟻侵蝕,加上鼠疫拖延原址重建計劃,待到 1902 年,新別墅才由生利建築建成,被譽為「山頂最宏偉最美觀的建築物」。可惜交通不便,入住率偏低,遭棄置)。

新別墅被粉嶺高爾夫球場包圍,方便港督打高爾夫球。別墅又設有可豢養三匹馬的馬房,還擁有逾六英畝的曠野,供貝璐策馬馳騁,打獵遣興。

丁新豹說:「港督貝璐策馬帶同狗隻打獵,如同置身英倫本土一樣。」粉嶺別墅的興建,或許和貝璐思鄉情切有關。

此外,鑑於總督府使用了七十多年,貝璐打算在馬己仙峽道另建新的總督府,因財政緊絀,未能成事。

貝璐亦主持過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的揭幕禮 (1932 年 12 月 14 日)。馮平山圖書館是香港首座現代化圖書館,由富商馮平山捐款興建,用作促進中國學術文化之研究。

1935 年 5 月 17 日,貝璐卸任返英,展開退休生活。1945 年 2 月 24 日,貝璐卒於倫敦,享年 69 歲。

[主要參考資料]

1. 張連興,《香港二十八總督》。

2. 丁新豹,《非我族裔:戰前香港的外籍族群》。

3. 丁新豹,《香港歷史散步》。

4. 劉智鵬,<羅旭龢 - 晚景坎坷的香港大老 (2)>,http://archive.am730.com.hk/column-80985

2018年1月11日 星期四

死不認錯

大陸新版歷史教科書把「毛澤東錯誤地認為黨中央出了修正主義,黨和國家面臨資本主義復辟的危險,為防止資本主義復辟,他發動了文化大革命」改為「毛澤東認為黨和國家面臨資本主義復辟的危險」,將「錯誤認為」中的「錯誤」二字刪去。另外,形容文革為「動亂」、「災難」一類論述消失,代之以「人世間沒有一帆風順的事業,世界歷史總是在跌宕起伏的曲折過程中前進的」。竊以為是習近平有意替毛澤東「漂白」,淡化其過往罪惡。

新近央視播出的紅色劇集《換了人間》,毛澤東竟會欣賞封建舊文藝《霸王別姬》,還義正詞嚴跟朱德說:「未來的新中國,是用幾千萬人的熱血和生命換來的。如果有人責難這個新中國,他就是中華民族的叛徒,應全國共討之,共誅之。」朱德附和:「如果後人有人責難我們共產黨人打天下的歷史,他一定是個徹頭徹尾的賣國賊。」將毛澤東塑造成民族文化的擁護者,不准人們非議批評中國共產黨,這是習近平目前的思想路線,非常可怕!

熟知中共歷史者都知道,1981 年通過的《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基本上全面否定文革,並對毛澤東作出以下評價:「毛澤東同志是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是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戰略家和理論家。他雖然在『文化大革命』中犯了嚴重錯誤,但是就他的一生來看,他對中國革命的功績遠遠大於他的過失。他的功績是第一位的,錯誤是第二位的。他為我們黨和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創立和發展,為中國各族人民解放事業的勝利,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締造和我國社會主義事業的發展,建立了永遠不可磨滅的功勳。他為世界被壓迫民族的解放和人類進步事業作出了重大的貢獻」。雖然肉麻,但至少肯定毛「在『文化大革命』中犯了嚴重錯誤」。

此後《決議》成為官方定調,這是鄧小平年代一直到現在。習近平要強辯毛澤東未曾犯錯,且不許任何人指斥共黨犯錯,等於顛覆鄧小平路線,尤其甚者,寒蟬效應下,無人敢發言糾正政府施政錯誤,個個逢迎拍馬屁,又一次人道災難隨時發生!

不虛心吸取歷史教訓,自以為是,剛愎自用,似乎是習近平的性格。氣味相投,林鄭也是類近性格的人,故習讚揚她「實現了良好開局」。

有皇帝撐腰,更加可以狐假虎威,肆無忌憚。自己的好姊妹新任律政司司長鄭若驊九處僭建遭揭發,林鄭回應:希望大家包容去看整件事,不要咄咄逼人。沒有「深感遺憾」,亦沒有盡快安排其辭職。

嘿!對年青抗爭者、被 DQ 的議員不去包容,竟要求民眾包容一個誠信有問題、知法犯法的律政司司長?

親信心腹「大哂」,人民就如草芥,自己沒有錯,錯永在百姓,至死不改。香港原來不知不覺已和中共國同步了。



2018年1月10日 星期三

離經叛道的異端分子 - 李卓吾思想析論

李卓吾 (贄) 是明代中葉一著名思想家。他撰有《陽明先生道學鈔》和《龍溪王先生文錄鈔》,且說過:

楊慈湖先生謂大悟一十八遍,小悟不記其數,故慈湖於宋儒中獨謂第一了手好漢,以屢疑而屢悟也。(《焚書》卷四<觀音問>)

看似服膺陸王心學,實則不然。

重視童心 (真心)

欲探卓吾思想真像,可先看他對心的見解:

夫童心者,真心也......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復有初矣。(《焚書》卷三<童心說>)

卓吾言心,特別看重其純真不造作,謂之「童心」。人能保存這顆純真不造作的「童心」,即是真人。此和儒家強調心之全善、人該立志成為聖人有根本不同。

童心人皆有之,何以虛偽造作能夠滋長?卓吾歸咎於「聞見之知」的累積:

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蓋方其始也,有聞見從耳目而入,而以為主於其內而童心失。其長也,有道理從聞見而入,而以為主於其內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聞見日以益多,則所知所覺日以益廣,於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務欲以揚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醜也,而務欲以掩之而童心失。(《焚書》卷三<童心說>)

他進而批評當今學者「多讀書識義理障其童心」有違聖人著書立言的本意 (旨在「護此童心而使之勿失」):

夫道理聞見,皆自多讀書識義理而來也。古之聖人,曷嘗不讀書哉!然縱不讀書,童心固自在也,縱多讀書,亦以護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學者反以多讀書識義理而反障之也。夫學者既以多讀書識義理障其童心矣,聖人又何用多著書立言以障學人為耶?(《焚書》卷三<童心說>)

童心為什麼重要呢?因為它能令言語出自肺腑,政事有根柢,文辭暢達。

童心既障,於是發而為言語,則言語不由衷;見而為政事,則政事無根柢;著而為文辭,則文辭不能達。(《焚書》卷三<童心說>)

只知以聞見道理為心,言說雖然工整,注定無法寫出天下最優秀的文章,因字裡行間並非其真性情之流露:

非內含以章美也,非篤實生輝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從外入者聞見道理為之心也。夫既以聞見道理為心矣,則所言者皆聞見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雖工,於我何與?豈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蓋其人既假,則無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與假人言,則假人喜;以假事與假人道,則假人喜;以假文與假人談,則假人喜。無所不假,則無所不喜。滿場是假,矮人何辯也。然則雖有天下之至文,其湮滅於假人而不盡見於後世者,又豈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於童心焉者也。(《焚書》卷三<童心說>)

莊子認為,人一旦有知識,懂得作出種種概念區分 (即所謂「成心」),如辨別生死、善惡、美醜、好壞等,心靈即不再自由,失卻自然本真的狀態,繼而為執著、煩惱所束縛。卓吾對「童心」的重視,正好與莊子相契合。

卓吾講存心,講聖人,用語跡近儒家,但仔細審視,各關鍵概念的內涵全有別於儒家,心指真心,聖人指真人。其更似是用儒家的外衣發揮道家的思想義理。

「新文化運動」期間,胡適鼓吹寫白話文,要「我手寫我口」,背後的主導思想是西方自由主義。其實,早自李卓吾,已教人文字當發乎童心。「強調個性解放」或許是自由主義與卓吾思想的接合點。

批判道學

本乎對童心的肯定,他批評道學:

故世之好名者必講道學,以道學之能起名也。無用者必講道學,以道學之足以濟用也。欺天罔人者必講道學,以道學之足以售其欺罔之謀也。(《初潭集》卷二十八<道學>)

彷彿談道學者都埋沒童心,虛偽矯情。

他又說:

嗟乎!平居無事,只解打恭作揖,終日匡坐,同於泥塑,以為雜念不起,便是真實大聖大賢人矣。其稍學奸詐者,又攙入良知講席,以陰博高官,一旦有警,則面面相覷,絕無人色,甚至互相推委,以為能明哲。(《焚書》卷四<因記往事>)

竊以為是清儒顏習齋譏諷「宋、元來儒者卻習成婦女態,甚可羞。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之前驅、先導。

平情而論,朱子曾經出仕為官,王陽明甚至平定寧王之亂,道學家未必如卓吾所想像,卓吾之見失於偏激。

然而,卓吾所言,未嘗不能反映出宋明理學末流之病痛。他汲汲於維護童心,多少希望對症下藥。

他對道統說也不以為然:

道之在人,猶水之在地也;人之求道,猶之掘地而求水也。然則水無不在地,人無不載道也審矣。而謂水有不流,道有不傳可乎?……彼謂軻之死不得其傳者,真大謬矣。惟此言出而後宋人直以濂、洛、關、閩接孟氏之傳,謂為知言云。吁!自秦而漢、而唐、而後至於宋,中間歷晉以及五代,無慮千數百年,若謂地盡不泉,則人皆渴死久矣,若謂人盡不得道,則人道滅矣,何以能長世也?終遂泯沒不見,混沌無聞,直待有宋而始開辟而後可也,何以宋室愈以不競,奄奄如垂絕之人,而反不如彼之失傳者哉?(《藏書》卷三十二<德業儒臣前論>)

箇中論點,跟南宋「事功學派」的陳同甫 (亮) 如出一轍。同甫和朱子辯王霸,說:「千五百年之間,天地亦是架漏過時,而人心亦是牽補度日,萬物何以阜蕃,而道何以常存乎?」又說:「天地而可架漏過時,則塊然一物也;人心而可牽補度日,則半死半活之蟲也,道於何處而常不息哉?」

卓吾反對道統,證明他是道學 (即理學) 的傾覆者,非信徒。

擺脫權威,實現自我

陸象山、王陽明,乃至王龍溪、王心齋,都不敢正面質疑《六經》、《語》、《孟》權威。卓吾卻大言不慚:

夫《六經》、《語》、《孟》,非其史官過為褒崇之詞,則其臣子極為贊美之語。又不然,則其迂闊門徒,懵懂弟子,記憶師說,有頭無尾,得後遺前,隨其所見,筆之於書。後學不察,便謂出自聖人之口也,決定目之為經矣。孰知其大半非聖人之言乎?縱出自聖人,要亦有為而發,不過因病發藥,隨時處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闊門徒云耳。藥醫假病,方難定執,是豈可遽以為萬世之至論乎?然則《六經》、《語》、《孟》,乃道學之口實,假人之淵蔽也,斷斷乎其不可以語於童心之言明矣。(《焚書》卷三<童心說>)

胡適<介紹我自己的思想>有以下一段:

從前禪宗和尚曾說,「菩提達摩東來,只要尋一個不受人惑的人」。我這裏千言萬語,也只是要教人一個不受人惑的方法。被孔丘、朱熹牽著鼻子走,固然不算高明;被馬克思、列寧、史達林牽著鼻子走,也算不得好漢。我自己決不想牽著誰的鼻子走。我只希望盡我微薄的能力,教我的少年朋友們學一點防身的本領,努力做一個不受人惑的人。

可謂與卓吾「英雄所見略同」。二人皆敢於挑戰和質疑權威,不是盲目服從。

打破權威,最終目的是為了成就獨一無二的自己。卓吾說:

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給於孔子而後足也。若必待取足於孔子,則千古以前無孔子,終不得為人乎?(《焚書》卷一<答耿中丞>)

他似乎不只脫離宋明理學牢籠,還走出儒門之外。

主張唯氣論

卓吾以為,世間萬物俱由陰陽二氣交感化生,在二氣以外不復有太極 (理):

極而言之,天地一夫婦也,是故有天地然後有萬物。然則天下萬物皆生於兩,不生於一,明矣。而又謂一能生二,理能生氣,太極能生兩儀,何歟?夫厥初生人,惟是陰陽二氣,男女二命,初無所謂一與理也,而何太極之有?以今觀之,所謂一者果何物?所謂理者果何在?所謂太極者果何所指也?若謂二生於一,一又安從生也?一與二為二,理與氣為二,陰陽與太極為二,太極與無極為二,反覆窮詰,無不是二,又烏睹所謂一者而遽爾妄言之哉?(《焚書》卷三<夫婦論>)

把陰陽二氣視為真實,沒有超乎氣之上的一 / 太極 / 理,這和佛家將世間萬物看成虛幻不真相抵觸。

事實上,卓吾有「山河大地即清淨本原」的講法:

若無山河大地,不成清淨本原矣,故謂山河大地即清淨本原可也。若無山河大地,則清淨本原為頑空無用之物,為斷滅空不能生化之物,非萬物之母矣,可值半文錢乎?然則無時無處無不是山河大地之生者,豈可以山河大地為作障礙而欲去之也?清淨本原,即所謂本地風光也。視不見,聽不聞,欲聞無聲,欲嗅無臭,此所謂龜毛兔角,原無有也。原無有,是以謂之清淨也。清淨者,本原清淨,是以謂之清淨本原也。豈待人清淨之而後清淨耶?是以謂之鹽味在水,唯食者自知,不食則終身不得知也。又謂之色裡膠青。蓋謂之曰膠青,則又是色,謂之曰色,則又是膠青。膠青與色合而為一,不可取也。是猶欲取清淨本原於山河大地之中,而清淨本原已合於山河大地,不可得而取矣。欲捨山河大地於清淨本原之外,而山河大地已合成清淨本原,又不可得而捨矣。(《焚書》卷四<答自信>)

儘管遁入空門,卓吾思想未有趨向釋氏,反而和莊子「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莊子.至樂》) 相接近。

清儒普遍不認有獨立自存的理 / 太極,視陰陽二氣為終極實在,卓吾絕對是唯氣論思潮的推波助瀾者。

是非難定,自私無妨,男女平等

最後,卓吾說:

人之是非初無定質,人之是非人也,亦無定論。無定質則此是彼非,並育而不相害。無定論,則是此非彼,亦並行而不相悖矣......前三代吾無論矣,後三代漢唐宋是也。中間千百餘年,而獨無是非者,豈其人無是非哉?咸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故未嘗有是非耳......夫是非之爭也,如歲時然,晝夜更迭,不相一也。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後日又是矣。雖使孔子復生於今,又不知作如何非是也,而可遽以定本行罰賞哉!(《藏書.世紀列傳總目前論》)

此完全是莊子的見解,莊子說: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齊物論>)

莊子認為,世上沒有永恆不變的是非曲直,是非曲直乃就著某一特定時空間而言。卓吾首肯之,偏偏儒家堅持相信有一千古不易的天理存在,則卓吾非儒家明矣!

他又說:

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後其心乃見,若無私則無心矣。如服田者,私有秋之獲而後治田必力;居家者,私積倉之獲而後治家必力;為學者,私進取之獲而後舉業之治也必力......此自然之理,必至之符,非可以架空而臆說也。然則為無私之說者,皆畫餅之談,觀場之見,但令隔壁好聽,不管腳根虛實,無益於事,只亂聰耳,不足採也。故繼此而董仲舒有正義明道之訓焉......夫欲正義,是利之也,若不謀利,不正可矣。吾道苟明,則吾之功畢矣,若不計功,道又何時而可明也?(《藏書》卷三十二<德業儒臣後論>)

對私欲予以肯定,打破了宋明理學「存天理,去人欲」的捆綁。

故謂人有男女則可,謂見有男女豈可乎?謂見有長短則可,謂男子之見盡長,女人之見盡短,又豈可乎?(《焚書》卷二<答以女人學道為見短書>)

將婦女地位和待遇提高到跟男性相同,推動男女平等。

結語

戴景賢說:「李贄思想自來以為乃出入於儒、釋,而終究非儒、非釋。」(<李贄與佛教 - 論李贄思想之基本立場與其會通儒、釋之取徑>) 誠哉斯言!一個出身王學 (王心齋泰州學派)、終歸佛門的人,思想竟和道家莊子出奇地相似,教人意外。由此也可見明中葉以後三教合流之大概。

卓吾要人成為真人,本乎真心講說話寫文章,敢於挑戰經典、權威,這種對個人、對自我的高度重視,假如能上升到「創設制度以保障各人的自主」,即可造就土壤接駁英美的民主制度。

另外,唯氣論有助和西方自然科學探究接榫,是非難定能開出意見多元及具包容性的文明社會,肯定自私可契接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男女平等成就兩性平權。簡言之,卓吾思想實有利於中國邁向現代化 (西化),現代化 (西化) 未必需要以舶來的自由主義、馬克思主義作為思想基礎 (要學習的話,應學習具體的制度設計和運作,以及治學手段)。

中國宋明理學分程朱、陸王兩支。

程朱一派發展到明中葉,學者們越試圖救正朱子理氣兩分之弊病,越把形而上的「存在之理」向下拋落,使理成為「形構之理」,即氣之條理,終至清戴東原以考據訓詁字義為窮理,章實齋以研治歷史變動之軌跡為窮理。

智識主義 (余英時語) 興起,如果有關態度能用在對自然事物變遷的探問、鑽研上,科學必定產生,奈何五四知識分子對此懵然不知 (胡適特別撰《戴東原的哲學》,或許對上述關節略有所窺)。

陸王一支發展到明中葉,由李卓吾搶先和道家莊子匯流,清末民初學者嚴復曾經指出:

平生於《莊子》累讀不厭,因其說理,語語打破後璧,往往至今不能出其範圍……莊生在古,則言仁義,使生今日,則當言平等、自由、博愛、民權諸學矣。(<與熊純如書三十九>)

又說:

挽近歐西平等、自由之旨,莊生往往發之,詳玩其說,皆可見也。(《嚴復集》)

莊子儼然為一自由主義者,則卓吾未嘗不能作為英美自由主義的領路人。

可惜卓吾在世時已被視為異端,明神宗更以「敢倡亂道,惑世誣民」逮捕他下獄,通令燒毀其著作。後人不肖,未有弘揚發揮卓吾學思,《明史》未有為卓吾立傳,黃梨洲《明儒學案》亦未有為卓吾立學案。寶玉被棄如糞土,連帶移植自由主義、個人主義的土壤都被漠視,僅靠一個距今甚遠的莊子作引介,自由植根得不穩固,遑論「德先生」了。

明乎此,五四知識分子要「打倒孔家店」、將舊文化連根拔起,固然屬於無知,偏激得過份;港台新儒家 (特別是牟宗三) 對明末清初一段思想史發展予以貶抑、看輕,憑空構造一個「良知坎陷」說以解釋科學民主如何開出,亦屬主觀偏見太甚,強不知以為知。

如果要在中國本土尋找適合西方自由民主科學茁壯成長的土壤,程朱、陸王在明中葉以後的種種演變宜被細心考察。而李卓吾是其中一個不可繞過的關口。

順帶一提,黃仁宇《萬曆十五年》、容肇祖《明代思想史》對卓吾生平有較詳細的介紹,讀者有興趣可參閱。

[註] 本篇所用引文,主要採自馮友蘭晚年撰寫的《中國哲學史新編》。《新編》容或有馬克思主義教條氣味,分析判語亦欠準確。不過,在篩選關鍵史料上,馮書仍有可取之處。本篇或可為適當閱讀、參考及利用《新編》作一示範。

2018年1月8日 星期一

香港法治,搖搖欲墜

「強國猿」剛走,來了個鄭若驊。

這位女人,靠 2004 年處理有關中環及灣仔填海計劃訴訟取得勝訴,獲時任房屋及規劃地政局常任秘書長的林鄭月娥青睞。兩人並肩作戰,關係密切。

鄭若驊日前面見傳媒,遇上不易回答的問題,林鄭竟全程搶著替老友「擋招」,更拋出一句「她今天才正式上任,不適合現在就回應政府政策或個案」。新司長為自己心腹親信,也太明顯了吧!

而根據去年中共一面倒欽點林鄭做特首,鄭司長涉嫌僭建,范徐麗泰之流紛紛出聲替司長說項,完全不難理解。

假如有人仍然相信換人總比不換好,很抱歉,在鄭若驊手上,香港法治極有可能變得更加壞,隨時土崩瓦解。

在 2018 法律年度開啟典禮上,鄭司長說:「《基本法》像其他法律,可以有不同詮釋,而兩個法律制度傳統的差異,如何理解和詮釋,大家須真誠交換意見,更重要的是互相理解意見分歧的原因。」

首先,中共國的法律制度果真是法律制度嗎?各級法院設有中共黨委,維權律師替人申冤反被判罪,這是否一套彰顯公義的法律制度,頗成疑問。

其次,退一步,即使承認中共行大陸法,在「一國」先於「兩制」的主旋律下,港中法律界果真有坦誠交換意見的餘地麼?勿忘記發起「佔中」的是港大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公民黨」一眾大狀亦曾參與過「佔中」,偏偏中共對違法「佔中」耿耿於懷。貿然打開溝通大門,只會流於各吹各的調,終至勢力較強的一方的詮釋及理解壓倒另一方,此實際等於葬送《基本法》內捍衛港人基本自由權利的部份,使《基本法》全面淪為中共打壓港人的政治工具!憲法不成憲法,倒成了韓非法家的法令。

鄭若驊所言,基本上與林鄭「香港部分法律界人士一貫以來的精英心態或雙重標準,即是香港的法律制度下的東西就是至高無上;在內地一個這麼大的國家、十三億人口的國家的法律制度,他們認為是不對的,我覺得這種心態很不利於香港在一國兩制下,保持我們自己的高度自治」的言論一脈相承,中共看來要對香港司法作一番大整肅。

香港的法治傳統自 1841 年開埠以來即奠立。儘管立法會內行政主導,司法始終獨立。著名的「毒麵包案」,不少有政治影響力的英商希望法院嚴懲張亞霖,張氏最後卻因罪證欠奉,獲判無罪釋放。此乃早期香港司法不受行政干預之一例。

假如中共執意要將法院變為政治打壓的機構,鄭司長又安然配合,香港的法治傳統將遭遇前所未有的大災難。

終審法院首席法官馬道立說:「香港法制實行普通法,法官判案時只會考慮法律上理據,不會隨意而為」,大律師公會主席林定國說:「人大常委會就『一地兩檢』決定的解釋,實質上已經是釋法,決定為司法界帶來地震」,力挽狂瀾,志氣可嘉。

可是,風雨飄搖,情況畢竟令人憂慮。

2018年1月7日 星期日

寨城清拆風波

1933 年 6 月,就著清拆九龍寨城的寮屋問題,港府與城內居民發生衝突。

港府為何要清拆九龍寨城,何佩然說:

「在二十世紀上半葉,居民主要居住在城內的東南、西南面。1930 年初,政府制定了啟德機場附近,包括鑽石山以南、旺角以東、紅磡以北一帶的大型發展藍圖,寨城正好位於發展藍圖的中央,為方便發展,因此政府決定清拆九龍寨城的寮屋。當時寨城內有不少衛生欠佳的寮屋,居民大多數以養豬為生。」

簡言之,配合城市發展、改善衛生情況乃港府毅然進行清拆的兩大原因。

6 月 10 日,新界南約理民府正式發出告示,要求寨城居民於 1934 年年底前遷出,港府答允給予補償,並撥出城外「狗虱嶺」(今慈雲山一帶) 地段以供居民重建房屋居住。

當時城內居民有 436 人,民房 64 所。居民多為農民、小販、苦力等,在九龍寨城附近市場謀生。他們擔心搬遷後會影響生計。加上在「狗虱嶺」重建房屋所耗費金錢遠超南約理民府補償金額 (搬遷費為 256 元 4 毫 9 仙),無法建屋,居民很大機會流離失所。有見補償方案杯水車薪,他們遂向兩廣外交特派員求助,理由為「至前清光緒年間,我國將九龍租與英國,當時原止限於城外,城內仍歸我國管理」,國民政府最後決定介入。

28 日,甘介侯奉中國外交部之命,照會英國駐廣州總領事,重申:九龍寨城應該由中國官員控制,城內居民有權自由居住。港府迫遷城內居民,完全違背《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精神,必須撤銷有關決定。7 月 27 日,外交部再去信英國駐華公使,指出港府迫遷命令與《專條》條文相抵觸,理應盡快撤銷。

對於小小一個殖民地內部的事務竟上升到中英外交角力的層次,英國毫不猶豫採取強硬態度,其一方面避免與中國政府爭拗管轄權問題,一方面鼓勵港督不要放棄 / 推遲清拆九龍寨城的計劃。

它還促請港府根據 1899 年 12 月 27 日樞密院頒佈的命令「九龍城內中國官員行使管轄權於保衛香港之武備有所妨礙,他們應停止在城內各司其事。在條約租期內,九龍寨城為女王陛下香港殖民地的重要組成部份,香港的法律、條例適用於九龍寨城」,宣稱對九龍寨城有全面管治權,在需要時對拒不遷走的業主採取法律行動。

在中國政府眼中,英國做法誠然等於砌詞狡辯,迫遷勢在必行,置居民生活於不顧。

可是,了解「洛克式條件」(Lockean proviso)「一人只要將其勞力施加在某一自然資源裡,其即可把這共有資產轉變成私人資產」,英國謂「清政府官員早就撤離九龍寨城,民國建立以來亦未任命官員駐在這裡。相反,港府按照《樞密院令》已對九龍寨城行使管轄權逾三十年,中國政府一直默許此事。九龍寨城因此屬於英國殖民地一部份,港府遷徙城內居民並無不當」似乎也言之成理。

1935 年,新任總督郝德傑抵港履新,提高給予寨城居民的補償方案,將安置地由偏遠的「狗虱嶺」改為「隔坑」。1936 年 12 月,清拆寨城計劃展開,城內大部份住戶遷出 (何佩然認為「大多數居民都願意遷走」,但張連興、劉蜀永則覺得是港府罔顧民意,強行迫遷成功)。

從動機上看,港府清拆九龍寨城無可厚非。問題出現在執行上港府未有跟城內居民商討並達成共識,安排一個令居民感到滿意的遷徙安排及補償方案。

不過,唐玄宗強迫人民建造廣運潭以改良漕運,俄國彼得大帝亦動用大量民力興建新首都聖彼得堡以宣示現代化成果,港府所為多少證明陳雲所言非虛:「香港與中國大陸的分別,是帝國與民族共和國的分別......英國在一八四二年接管香港,用的是帝國的統治方法......香港長期是英帝國屬下的城邦」。

另外,由寨城居民尋求國民政府介入,可見香港人過去是在中英兩國夾縫之間圖存。當英殖政府施政失當,港人往往以中國做後盾 (華工於「海員大罷工」期間一度行路上廣州,宣示對港府不滿)。相反,當中國危及他們日常生活,他們就會異無反顧維護英殖政府,乃至宗主國英國 (「省港大罷工」華人精英們全力支持金文泰。「六七暴動」港人普遍肯定政府平亂有功而斥罵「左仔」)。

[主要參考資料]

1. 何佩然,《城傳立新 - 香港城市規劃發展史 (1841 - 2015)》。

2. 張連興,《香港二十八總督》。

3. 劉蜀永主編,《簡明香港史》。

4. 陳雲,<香港帝國,很想要吧?>。

5. <已被人忘記的地名 - 狗虱嶺>,http://www.tszwanshan.com/2007/10/blog-post_5138.html


2018年1月6日 星期六

高梁河戰敗

宋太宗消滅北漢後,欲乘勝攻伐契丹,收復燕雲十六州。當時宋軍「攻圍太原累月,饋餉且盡」,士卒疲憊困乏,委實不宜再戰。奈何無人敢提出反對意見,加上殿前都虞候崔翰獨奏:「此一事不容再舉,乘此破竹之勢,取之甚易,時不可失也。」太宗於是命樞密使曹彬調發各地屯兵。

太平興國四年 (公元 979 年) 五月,太宗從太原出發。六月,在鎮州,「扈從六軍有不即時至者」(隨行部隊士氣低落,很多沒有按時集結),這其實已是一個警號,示意太宗應該罷兵,可惜他未有為意,反而要軍法處置遲到將士,幸好被趙延溥平息。

宋軍抵達岐溝關 (即東易州),刺史劉禹投降。太宗留千餘士兵鎮守,再向北推進。傅潛、孔守正等先頭部隊於涿州擊敗北院大王耶律希達、統軍使蕭托古及伊實王薩哈,生擒五百餘人。未幾,宋軍抵幽州城南。

太宗「駐蹕於寶光寺」。適逢契丹萬餘人屯駐幽州城北,太宗遂親率兵馬發動進攻,「斬首千餘級,餘黨遁去」。他不久命令宋渥從城南、崔彥進從城北、劉遇從城東、孟玄喆從城西,分兵四面猛攻幽州,潘美則知幽州行府事。南京權留守韓德讓見宋軍攻勢凌厲,甚為恐懼,與知三司事劉弘登城,日夜守禦。都指揮使李扎勒燦出降,城中遼軍一度惶恐不安。

七月,順州、薊州投降。御盞郎君耶律學古聞幽州被圍,領兵前來急救,「穴地以進 (掘地道潛入),偕韓德讓等整器械,安反側,隨宜備禦,志不少懈」。宋軍三百餘人乘夜登城,學古將其擊退,「益修守備,以待援師」。

遼景宗耶律賢知悉幽州告急,忙派南府宰相耶律沙、北院大王耶律休哥率領騎兵赴前線。宋軍方面,太宗「日督諸將攻城,而將士多怠。桂州觀察使曹翰、洮州觀察使米信屯城之東南隅,軍士掘土得蟹,翰謂諸將曰:『蟹,水物,而陸居,失其所也。且多足,敵救將至之象。又,蟹者,解也,其班師乎!』」厭戰情緒不斷蔓延。

兩軍後來交戰於高梁河,耶律沙戰敗,準備逃遁,宋軍欲乘勝追擊之際,耶律休哥率大軍趕到,和耶律斜軫分左右兩翼夾攻,「學古聞援師大集,開門列陣,四面鳴鼓,居民大呼,聲震天地」,宋軍遭三面圍攻,全線潰敗,死者萬餘人。太宗負箭傷乘驢車南逃,休哥「追至涿州,獲兵仗、符印、糧饋、貨幣不可勝計」。

「高梁河之戰」令宋軍首次承受軍事挫敗。這支脫胎自後周世宗的禁軍,伴隨過宋太祖趙匡胤南征北戰的精銳部隊,竟在宋太宗指揮下,落得疲憊不堪,慘敗收場,教人惋惜。

曾瑞龍對「高梁河之戰」有如下判語:

高梁河戰役儘管發生在宋初,卻是最後一場「五代的」戰役。作為其指導思想的戰略奇襲,大縱深突破的戰役法,以及繼之以皇帝直接指揮的戰術決戰,都具有濃厚的五代色彩。可是宋遼兩軍在高梁河畔惡鬥的結果,也正式宣告了五代的戰爭已成歷史陳跡。以上曾經在藩鎮及地方政權之間,中央和叛將之間的戰爭中屢試不爽的作戰手段,如今被用來對付遼這個在政治和軍事上都相對穩定的大國。雖然這些作戰手段在早期也收到相當效果,但情況不同的是:遼朝廣闊的領土,為抵銷宋軍早期的強大攻勢提供了足夠的迴旋餘地,而其強大的增援能力也足以挑戰,及重奪宋軍的戰役主導權。最後,耶律休哥一個令人瞠目的側擊,使宋軍不知所措。因此宋軍將士縱有很多優秀表現,這個敗局的鑄成亦非偶然。總之,從宏觀角度看,高梁河體現了戰爭形式的新陳代謝。

或許,宋太宗只不過是思想跟不上時代步伐,但曾氏引用英國戰爭史家李德‧哈特 (B. H. Liddell Hart) 一句名言,很有意思:「無論是一個國家或是一支軍隊,假使他的頭腦麻痺了,那麼全體也會很快隨之而崩潰。」

[主要參考資料]

1. 畢沅,《續資治通鑑》。

2.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

3.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

4. 曾瑞龍,《經略幽燕:宋遼戰爭軍事災難的戰略分析》。


2018年1月5日 星期五

荒唐背後

遼穆宗耶律璟行為固然荒唐,但孰令致之?大陸網絡作家「嫣紅 1969」有一篇文章<探究遼穆宗的變態心理>,嘗試予以解答。

「嫣紅 1969」首先解釋穆宗何以嗜殺:「也許他本身帶有精神分裂的傾向,加上醇酒從不間斷的侵害,他的脾氣變得格外暴虐凶惡。」

至於他動輒對左右施以宮刑,令其成為閹人,可能源於「看見別人十分痛苦,自己心中就十分快活。他沒了愛情和天倫之樂,為了宣洩鬱悶,就殘酷處置自己可以生殺予奪的奴隸。」

一條旁證足以證明穆宗具備「自己沒有幸福,也見不得別人幸福,只有讓別人不幸,他自己才會高興」心理,是「十二月甲辰,以近侍喜哥私歸,殺其妻」(《遼史》)。

「嫣紅 1969」認為,穆宗「以殺人作發洩,以喝酒作麻醉,以打獵作逃避,以昏睡作享受」。荒唐行徑背後,暗藏著長期心理壓抑。

什麼導致穆宗長期心理壓抑?「耶律璟是在血腥鬥爭中上台的,他的堂兄遼世宗被耶律察割殺死......遼國本身沒有嚴格的嫡長子繼承制度,奉行『勝者為王』的游戲規則,耶律璟在位前期,皇族的反叛奪位事件前赴後繼、層出不窮......重臣們屢屢反叛......使這位遼國皇帝精神緊張。」

穆宗本來不想當皇帝,一朝被群臣擁立,只好硬著頭皮幹,卻隨時招惹殺身之禍。為免自己死於非命,不視朝、不聽政是一種自保方式,另一種自保方式則為「大行殺戮,製造恐怖氣氛,震懾不軌分子」。

殺戳多了,加上缺乏家庭溫暖 (他從不親近「幼有儀則,性情溫婉」的蕭后),穆宗逐漸對身邊侍從諸多刁難,冷酷無情,「召不時至,或以奏對少不如意,或以飲食細故,或因犯者遷怒無辜,輒加炮烙鐵梳之刑。甚者至於無算。或以手刃剌之,斬擊射燎,斷手足,爛肩股,折腰脛,劃口碎齒,棄屍於野」(《遼史》)。

他最後為掌膳者所殺,多少是一場無可避免的悲劇。

「嫣紅 1969」在文章結尾說:「39 歲時死於非命,未嘗不是他的解脫和幸福。他整日醉酒卻心如明鏡,痛恨自己卻無法改正,殺害別人也折磨自己,只要他活著是清醒的,就只能活在痛苦中,不由自主,永無安寧。」竊以為做到對穆宗同情地了解。

由於遼世宗「慕中華風俗,多用晉臣」致使「國人不附,諸部數叛,興兵追討」(《契丹國志》),群臣於其死後不再擁立推崇中華文化者,讓比較胡化的耶律璟有機會做新皇帝。

可惜高處不勝寒,皇帝包袱令耶律璟承受著龐大心理壓力,繼而表現為種種荒唐行徑,間接促成其死亡。設想他非生於帝王家,命運或許會改寫。

新上場的遼景宗,是遼世宗次子,家學淵源,其重用漢人官員、尊重中華文化,可想而知。他的皇后蕭綽,小字燕燕,在民間戲曲中被稱為蕭太后。

2018年1月4日 星期四

荒唐的遼穆宗

世宗被殺,耶律屋質等擁立耶律璟 (小字述律,遼太宗耶律德光的長子) 做新皇帝,是為穆宗。

根據《契丹國志》記載,穆宗「年少,好遊戲,不親國事,每夜酣飲,達旦乃寐,日中方起,國人謂之『睡王』」。

他又討厭接近女色,述律皇太后打算為其納妃,穆宗以患有疾病推辭。嬪御滿前,不屑一顧。朝臣勸他添置后妃,穆宗拒絕。「左右近侍、房帷供奉率皆閹人。」

穆宗唯一嗜好是打獵,所謂「性好遊畋,窮冬盛夏,不廢馳騁」。他曾獵於七鷹山、拽剌山、潢河等。

對於國家大事,穆宗無心理會,屢次「不視朝」、「不聽政」。後周世宗攻奪瀛、莫二州,他甚至說:「三關本漢地,今以還漢,何失之有?」

除了打獵,穆宗好殺 (《遼史》:「初,女巫肖古上延年藥方,當用男子膽和之。不數年,殺人甚多。至是,覺其妄。辛巳,射殺之」)。

不過,他也懂得自我反省 (《遼史》:「詔大臣曰:『有罪者,法當刑。朕或肆怒,濫及無辜,卿等切諫,無或面從。』」、「朕醉中處事有乖,無得曲從。酒解,可覆奏」)。

以及用人唯賢 (《遼史》:「以御史大夫蕭護思為北院樞密使,賜對衣、鞍馬」)。

應曆三年 (公元 953 年),耶律宛 (耶律李胡之子)、耶律敵烈等陰謀作反事敗。

九年 (公元 959 年),耶律敵烈和耶律海思、蕭達干謀反,被人告發,未能成功 (敵烈不久和耶律沙支援北漢,在白馬嶺冒進山澗,和兒子耶律哇哥被宋軍伏擊陣亡)。

十年 (公元 960 年) 七月,和耶律李胡關係密切的耶律壽遠,夥同太保楚阿不等謀反,被誅殺。十月,耶律李胡之子耶律喜隱謀反,事敗被捕,李胡受牽連,入獄而死。

外交方面,北漢事遼,上表自稱「兒皇帝」,穆宗因此繼續發兵支援它對抗後周。

南唐初時有派遣使者前來朝貢,後因發生遼國使者被行刺事件 (應曆九年九月,「遼帝遣其舅使於南唐,中國疑憚,泰州團練使荊罕儒募刺客,使殺之。南唐夜宴遼使於清風驛,酒酣,起更衣,久不返,視之,則失其首矣」),遼國從此與南唐絕交。

穆宗晚年殘忍猜忌,左右稍有過錯,竟動輒手刃,不念舊情。數年之間,人人自危,擔心禍患隨時降臨。

應曆十九年 (公元 969 年) 二月,穆宗酒醉,「索食不得,欲斬庖人,掌膳者恐禍及,因捧食以進,挾刃弒帝於黑山下。」(《契丹國志》) 穆宗在位 19 年,享年 39 歲。

穆宗死後,耶律賢繼位,即遼景宗。賢乃世宗次子,母親為懷節皇后蕭氏。

葉隆禮評價穆宗:「英睿騰風,戎馬交馳而不足;耽酣愒日 (貪圖安逸,虛度歲月),禍敗淪胥而有餘。」說得很公允,宜與《遼史》:「穆宗在位十八年,知女巫妖妄見誅,諭臣下濫刑切諫,非不明也......賞罰無章,朝政不視,而嗜殺不已。變起肘腋,宜哉!」一併參看。

[主要參考資料]

1. 脫脫等,《遼史》

2. 葉隆禮,《契丹國志》。

2018年1月3日 星期三

目送

人的一生總會遇上很多人。在相識相遇的一剎那,於緣份撮合下,我們互相吸引,談天說地。曾經有過一刻,我們覺得彼此會永不分離。

奈何因為一些謠言、一些誤會、一些謊話、一些截然不同的成長經歷和價值觀,我們失散了。

我們都不捨得,希望盡力挽回,但人力如何能敵得過上天的無情呢?結果,我們看著對方慢慢走遠,繼續他 / 她自己的生活。他 / 她可能已經創出一番成就來,可能已經將全副感情投放在另一人身上,可能已經......不再記得我們。

每個夜晚,抬頭望上漆黑的夜空,熟悉的笑臉、溫柔的細語,都會不自覺地泛起。那些陳舊的片段,應該有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吧!主角都顯得模糊不清了。昔日的俊男美女,如今面上究竟留有多少歲月痕跡?但你不在乎,你所在乎的,是當年那個人,那些人,還有那些事而已。

有人告訴你:既然已經過去,不要再多想,免得自己受傷受苦。又有人告訴你,「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你此生注定和一些人無緣份,何必強求?

我們真的不明白這些事理?當然不是。只是,到了某個時候,你仍會想起,仍會執著。

看到有人唱「女校男生」,你會想起滿臉稚氣的閨蜜;看到有人唱「大丈夫」,你會想起整群男生參與學校歌唱比賽的熱血;看到有人唱「K 歌之王」,你會想起最後「美麗長髮未留在我手」的她。

假如世上有時光機的話,可以回到過去再一次重逢,多麼美好!可惜人生是單程路,沒有回頭的法子。

Twins、謝霆鋒唱歌之所以贏得稱讚,《那些年》、《王家欣》之所以動人心弦,或許是我們回不到過去,卻不願遺忘,所奮力抱緊的一根浮木。


2018年1月2日 星期二

遼世宗被殺

遼世宗是契丹國第三位皇帝,在位 4 年。

定位

遼世宗耶律阮 (契丹名兀欲),《遼史》記載他「儀觀豐偉,內寬外嚴,善騎射,樂施予,人望歸之」,深得遼太宗耶律德光喜愛。德光南伐後晉,他陪同左右。

德光於欒城駕崩,耶律阮智擒趙延壽,再在諸將擁立下於鎮州即皇帝位。《契丹國志》記載:

會太宗會同十一年四月歸,崩於欒城,燕王趙延壽恨太宗負許代中國之約,即日引兵入恆州。帝以領兵繼入,遼諸將密議,奉帝為主,登鼓角樓,受叔兄拜。而延壽不之知,自稱受太宗遺詔,權知南朝軍國事,下教布告諸道,所以供饋帝與諸將同,帝恨之。鎮州諸門管鑰與夫倉庫出納,皆帝親掌之。或說延壽曰:「遼諸大人數日聚謀,此必有變。今漢兵不下萬人,不若先事圖之。」延壽不決,下令以來月朔日於待賢館上事受賀。大臣李崧等以遼帝之意難測,乃止。

丁未會同十一年。時北漢高祖稱天福十二年。夏五月,帝召趙延壽、張礪、李崧、馮道於所館飲酒。帝妻素以兄事延壽,酒數行,帝從容謂延壽曰:「妹自上國來,寧欲見之乎?」延壽與俱入。食頃,帝出坐,笑謂張礪等曰:「燕王謀反,已鎖之矣,諸君可無慮矣。」又曰:「先帝在汴州與我筭子一莖,許我知南朝軍國事。昨日臨崩,別無遺詔,燕王安得擅立邪?」一日,帝至待賢館,受蕃漢官謁賀,笑謂張礪等曰:「燕王果於此即位,吾以鐵騎圍之,諸公亦不免矣。」後數日,集蕃漢諸臣於府署,宣太宗遺制,曰:「永康王,大聖皇帝之嫡孫,人皇王之長子,太后鍾愛,羣情允歸,可於中京即皇帝位。中京,契丹為鎮州也。」於是舉哀成服。既而易吉服見臣受賀,更不復行喪禮,歌吹之聲不絕於內。是年猶稱會同。

由於未有得到述律皇太后首肯,世宗「以兄子襲位」,一度「內不自安」。

幸好得到酋長諸將支持 (《契丹國志》:「初,太祖崩於夫餘城,述律殺酋長及諸將數百人。太宗復崩於境外,酋長諸將懼死,乃謀奉帝,欲勒兵北歸」),縱使述律皇太后大怒 (「我兒南征東討,有大功業,其子在我側者當立。汝父棄我,走投外國,乃大逆人也,豈得立逆人之子為帝乎?」),遣耶律李胡率兵抗拒世宗北歸,世宗仍不致一敗塗地。

契丹內部分裂,兩軍對壘,耶律屋質的遊說起了關鍵作用,述律皇太后卒之讓步。她後來被幽禁在阿保機墓側 (《遼史》:「太后、李胡整兵拒於橫渡,相持數日。用屋質之謀,各罷兵趨上京。既而聞太后、李胡復有異謀,遷於祖州」)。

內亂

世宗定位,改元天祿,以耶律安端主持東丹國,封明王,耶律察割 (安端兒子) 為泰寧王,耶律劉哥為惕隱 (與叔父耶律安端率本部兵助世宗,與李胡兵在泰德泉遭遇,戰中遇險,以身護安端,擊敗李胡,以功為惕隱。惕隱是處理政務的官職),高勳為南院樞密使。

天祿二年 (公元 948 年),耶律天德、耶律盆都、蕭翰和耶律劉哥陰謀作反,世宗「誅天德,杖蕭翰,遷劉哥於邊,罰盆都使轄戞斯國 (地處貝加爾湖以西)」。三年,蕭翰寫信給公主耶律阿不里 (世宗妹妹),打算勾結耶律安端謀反,耶律屋質得信上奏,蕭翰被處死,安端遭貶職,阿不里死於獄中。

《契丹國志》有這麼一段描述:

帝慕中華風俗,多用晉臣,而荒於酒色,侮諸宰執,由是國人不附,諸部數叛,興兵追討,故數年不暇南征。

胡漢文化交融造成排斥,竊以為是反事頻生的主因 (北魏也曾因漢化問題觸發「六鎮兵變」)。

耶律察割曾告發父親安端有份謀反,深得世宗信任。世宗被殺,行兇者竟是察割,見於《遼史》:「群臣皆醉,察割反,帝遇弒,年三十四。」

被弒

根據《契丹國志》,北漢建立,劉承鈞表示「本朝淪亡,欲循晉室故事求援」,遼世宗於是派大軍支持其攻打後周。

期間,世宗和諸部酋長出現意見分歧。世宗欲引兵與漢軍會師,諸部酋長卻不想南下,世宗強迫他們服從。結果,軍隊行至新州火神淀,燕王述軋夥同耶律察割等率兵作亂,弒世宗,述軋自立,不久被殺,遭族誅。察割未幾遭誘殺。

耶律屋質擁立耶律璟 (世宗堂弟) 做新皇帝,是為穆宗。

結語

《遼史》評價世宗:

贊曰:世宗,中才之主也......然而孝友寬慈,亦有君人之度焉。未及師還,變起沉湎,豈不可哀也哉!

大致公允。

順帶一提,世宗有兩位皇后。

甄氏原本是後唐宮女,因美貌出眾,深得世宗寵愛。她生下兒子耶律只沒,為人嚴明端重,風神閒雅,治理後宮有法,不以私情干涉。察割叛亂,甄氏被殺。

蕭撒葛只因誕下兒子耶律賢 (即日後的遼景宗),被立為皇后。察割弒殺世宗,蕭撒葛只乘步輦,詣見察割,求收殮皇帝遺體。翌日,蕭氏被殺,諡曰孝烈皇后,後改諡號為懷節皇后。

[主要參考資料]

1. 脫脫等,《遼史》

2. 葉隆禮,《契丹國志》。


2018年1月1日 星期一

北漢滅亡

從以下五個事例,可見劉繼元一朝的北漢潰爛不堪:

(1) 郭無為使詐投降宋室 (「太原之圍,南城爲汾水所陷。郭無爲謀出降,因請自將夜擊宋。北漢主信之,選精甲千人付無爲,自登延夏門送之。無爲行至北橋,值風雨晦冥而止。至是,閹人衛德貴告其事,且言無爲獻地之謀,蹤跡屢露,反狀明白,不可赦。北漢主乃殺之以徇」);

(2) 劉繼文、李弼不獲重用,被調離中央 (「契丹韓知璠自太原歸,言晉陽多梗而劉繼元無輔。政事令高勳亦言:『我與晉陽,父子之國,先君以一怒而盡拘其使,甚無謂也。』契丹主乃盡索北漢使者,凡十六人,厚禮而遣之。仍命劉繼文爲平章事,李弼爲樞密使,俾輔繼元。繼文等久留契丹,復受其命歸秉國政,左右皆譖毀之,北漢主乃出繼文爲代州刺史,李弼爲憲州刺史」);

(3) 五台山僧人繼顒藉「獻首飾數百副」,被任命為太師兼中書令 (「北漢主以僧繼顒爲太師兼中書令。繼顒本劉氏孽子,以宗姓授鴻臚卿,嘗遊華嚴,見地有寶氣,乃於團柏谷置銀場,募民鑿山,官收十之四,繼顒自督,所獲即倍於民。時,北漢主多內寵,繼顒獻首飾數百副,北漢主大喜,遂有是命」)。

(4) 猜疑並殺害劉繼欽 (時為開寶六年,即公元 973 年十二月。「初,北漢主爲大內都點檢,父鈞以其幼弱,命劉繼欽副之,委以禁衛。北漢主立,親舊多所誅放,繼欽遂謝病請罷。北漢主曰:『繼欽但事先帝,豈肯爲我盡力耶?』乃黜居交城,尋遣人殺之」);

(5) 族誅違逆心意的大臣 (「北漢主性殘忍,凡臣下有忤意,必族其家。自帝親征及遣將攻伐,因之殺傷不可勝計,大將張崇訓、鄭進、衛儔、故相張昭敏、樞密使高仲曦等,先後俱以讒見殺」)。

宋太祖死後,宋太宗趙光義矢志消滅北漢,薛居正等多以爲不可 (惟曹彬力主對北漢用兵),太宗未有聽從。太平興國四年 (公元 979 年) 正月,太宗以潘美爲北路都招討使,率崔彥進、李漢瓊、劉遇、曹翰、米信、田重進等,兵分四路圍攻太原城。同時,他又派郭進往石嶺關「斷燕、薊援師」(太宗似乎是要孤立太原,再予以重擊)。

事前,宋軍在與北漢接壤的晉、潞、邢、洺、鎮、冀等州囤積兵糧,且大量鑄造攻城器具 (《續資治通鑑》:「是冬,北漢邊候言晉、潞、邢、洺、鎮、冀等州皆治戎器及攻城之具,又轉漕芻粟,北漢主甚恐」),可謂磨刀霍霍,時為太平興國二年 (公元 977 年)。

面對宋軍壓境 (太宗還御駕親征),劉繼元求救於契丹。契丹派耶律沙爲都統,耶律敵烈爲監軍,率領騎兵南下。至白馬嶺,與郭進的部隊相遇,兩軍有一大澗阻隔。耶律沙希望借此靜待後方軍隊前來,敵烈不從,渡澗迎戰。渡澗不成,郭進率軍突襲,契丹兵潰敗,敵烈等戰死。未幾耶律斜軫救兵趕至,萬弩齊發,郭進撤退,耶律沙才倖免於難。

契丹慘敗,北漢再求援兵,已不獲答覆 (《續資治通鑑》:「北漢駙馬都尉盧俊,自代州馳狀於遼告急。遼人敗衄之餘,不能再發兵救」)。

宋軍方面,田欽祚與郭進不和 (欽祚在石嶺關「恣爲奸利」,郭進看不過眼,屢揭其醜事。欽祚心懷怨恨),屢次對郭進加以欺凌侮辱。郭進武人出身,性格剛烈,不堪受辱,竟自縊而死。儘管太宗悼惜良久,追贈郭進安國節度使,軍隊實力無疑有所削弱。

太平興國四年四月,受太宗委託攻打嵐州的折御卿,擊敗北漢岢嵐軍,取得嵐州,殺憲州刺史郭翊,獲夔州節度使馬延忠。北漢軍民於隆州「依險築城」,負隅頑抗,太宗遣解暉、折彥贇等出兵圍攻,隆州失陷。

太原攻防戰展開,太宗親赴前線督戰,「矢石交下如雨」、「城無完堞 (矮牆)」。北漢既喪失外援,糧道又被截斷,城中大懼。太宗擔心城破後,大批太原軍民將遭殺害,詔諭劉繼元投降,怎料降書竟不獲守城將士接收!

有左右勸太宗退到後方觀戰,太宗拒絕:「將士爭效命於鋒鏑之下,朕豈忍坐觀!」(《續資治通鑑》)「諸軍聞之,人百其勇,皆冒死先登。凡控弦之士數十萬,列陣於乘輿前,蹲甲交射,矢集太原城上如蝟毛焉。」(《續資治通鑑長編》)

五月,宋軍攻陷太原羊馬城 (古時為防守御敵而在城外築的類似城圈的工事)。翌日,北漢馬步軍都指揮使郭萬超出城投降。劉繼元在馬峯勸說下,最後亦選擇投降。

北漢滅亡,「五代十國」的分裂局面正式結束,全國復歸統一。宋得到十個州、一個軍屬地、四十一個縣、三萬五千二百二十戶和三萬軍隊。

《續資治通鑑》有這樣一段記載:

「時李漢瓊率眾先登,矢集其腦,又中指,傷甚,猶力疾戰。帝促召至幄殿,視其創,傅以良藥。帝欲親幸洞屋中勞士卒,漢瓊泣曰:『矢石注洞屋如雨,陛下奈何以萬乘之尊親往臨之!若不聽,臣請先死。』乃止。」

宋太宗待將士如手足,竊以為是平北漢成功的原因之一。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有一段精闢的評論:

「陳邦瞻曰:宋之受制夷狄,由失燕、薊;其不能取燕、薊,失在先下太原。昔王朴與周世宗謀取天下,欲先定南方,次及燕,最後乃及太原。蓋燕定則太原直置中兔耳,將安往哉!太祖、趙普雪夜之言,亦朴遺意也。太宗一日忘其本謀,急於伐漢,盡銳堅城之下,僅能克之。師已老矣,復議攻燕,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繒。一敗而沒世不振,再舉再失利,皆由太宗不知天下之大勢,倒行求前,以致顛蹶也。」

結合改變「封樁庫」用途 (由用來收幽燕,改為理順內部財務)、堅決都汴一起看,太宗明顯不如太祖通曉軍事。此也是宋朝積弱的關鍵 (觀乎宋軍能擊潰契丹兵,可見北宋非一開始就積弱)。

太宗「詔毀太原舊城......縱火焚太原廬舍,老幼趨城門不及,焚死者甚眾。」種下宋朝與北漢遺民的芥蒂。楊業 (即劉繼業) 之死,多少與王侁懷疑他有異心,為明心志自請出戰有關。

[主要參考資料]

1.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

2. 畢沅,《續資治通鑑》。

3.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